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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卡提婭沉默片刻,垂下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想法太蠢了!」

  到了早晨,埃麗卡來了回復,說莫妮卡會被送到蘇格蘭,埃麗卡會在那邊把她安頓好,確保她被照顧周全。電報還說她不知克勞斯的下落。午餐時間前,奧登拍來電報,說他會設法與克勞斯取得聯繫。

  伊麗莎白這天打來好幾通電話,與母親和父親通話。

  每次電話鈴響,他們都開始猜測會是什麼消息,都到門廳裡聽著。雖然莫妮卡在船上的消息已經見報,普林斯頓沒人打電話來,也沒人來訪,仿佛是他們把戰爭帶到了和平的大學鎮上。

  晚餐前,他們聚集在起居室裡,米夏埃爾問他可否拉一段琴。他解說這段小提琴是出自阿諾爾德·勳伯格的四重奏的慢拍。他開始演奏了,托馬斯覺得聽著像是一組哭聲與另一個更執著不移的聲音在較勁,這個聲音太過強烈,他聽不下去。

  數日後埃麗卡從倫敦發來電報:「莫妮卡在恢復中。會待在蘇格蘭。虛弱。克勞斯平安,在紐約。悲傷。」

  「我想她的意思是莫妮卡虛弱,克勞斯悲傷。」米夏埃爾說。

  一小時後,又來了一封電報,這次是戈洛。

  「十月三日搭乘『新希臘號』從裡斯本去紐約。海因裡希、內莉、韋費爾夫婦同船。還有明星瓦裡安。」

  「韋費爾夫婦是誰?」米夏埃爾問。

  「阿爾瑪·馬勒嫁給了弗朗茲·韋費爾。他是她的第三任丈夫。」托馬斯說。

  「她會是一個很好的旅伴,」卡提婭說,「我覺得會比內莉更好。我希望內莉能找到其他的安身之所。」

  「我覺得韋費爾夫婦抵達後就會去其他地方。」托馬斯說。

  「我覺得也是。」卡提婭說。

  「明星瓦裡安又是誰?」米夏埃爾問。

  「他是緊急救助會的瓦裡安·弗賴伊,」托馬斯說,「是他憑一己之力把他們都救出來的。他是一個非凡的年輕人。連阿格尼絲·邁耶也讚揚他的高效和手段。」

  托馬斯朝卡提婭看了一眼,知道她也在思考同一件事。既然德國人襲擊了跨大西洋的輪船,那麼他們也可以把惡意瞄準戈洛、海因裡希、內莉的船。他覺得也許會有不同,因為「貝納勒斯城號」是前往加拿大的,也許德國人會覺得攻擊一艘前往紐約的船還不到時候。可是莫妮卡的沉船事件讓大西洋感覺更為危險。只有當戈洛和其他人平安抵達紐約港並下了船,他們才能放下心。他希望戈洛還沒有聽說莫妮卡在「貝納勒斯城號」上的消息。

  他們決定在戈洛、海因裡希、內莉的船抵達的前一天,前往紐約,住在貝德福德酒店,等接到他們後一起回普林斯頓。

  當托馬斯說他想在中午抵達,卡提婭吃驚地說,這是要打破他的晨間寫作計劃。

  「我想去買一些唱片。」他說。

  「再買些別的讓我驚喜一下。」她說。

  「給我個提示吧。」

  「海頓吧,」她說,「四重奏或者他的鋼琴曲。那一定是好的,不會有任何不妥。」

  「所以你才想買這個嗎?」

  她笑了。

  「它們讓我想起夏天。」

  「今天我感受到了風裡的寒意,」托馬斯說,「覺得應該住在更溫暖的地方。」

  「米夏埃爾和格蕾會帶著孩子搬去西海岸。海因裡希會去洛杉磯。」

  「內莉呢?」托馬斯問。

  「別提內莉了。我很怕和她住在一個屋簷下。」

  在貝德福德用過午餐後,托馬斯獨自坐出租車去市中心,他讓司機停在第六大道,自己再走幾條街去書店。在普林斯頓,他總是心懷戒備,知道無論走到哪,都有人注意他,認識他。但在這裡,在這些狹窄的街道上,他回想起了歐洲的城市,他可以讓自己的目光隨意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大多數人只是與他擦肩而過,心有所思地保持距離,但他知道,他遲早會看到幾個年輕人朝他走來,短暫地與他目光交接,毫無顧慮地深深地看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興趣。

  街頭繁忙的商業生活自有其聲色。他可以看店面的櫥窗,融入忙碌的人群,看到搬運工從貨車往店裡搬運貨物,就避到一旁。街上大多數是男人。托馬斯望著他們,心中大感愉悅,還差點錯過了那家唱片店。

  他記得前一次來這家店時,他就像個孩子,掉進了夢寐以求的東西中,周圍應有盡有,他目不暇接。他還記得那兩個店主和店員,他們都是英國人,對他非常關注。

  在街頭燃起的欲望,此刻落在了數千張可挑選的唱片中。

  他推開門時,門鈴響了,但一時無人出現。他發現這間方方正正的大屋子裡亂七八糟,唱片箱子堆得到處都是。店主從裡面出來時,托馬斯覺得他還穿著他第一次來時見的那件寬鬆的灰西裝。他倆對望一眼,沒說話。這人年齡約莫比他小一半,但這並沒有造成隔閡。他環顧周圍,肯定這裡的唱片比上次來時更多了。

  「為什麼這樣?」托馬斯問,他指的是陳列在展示區的許多促銷品。

  「現在生意比以往都好。這意味著美國即將參戰,人們在為戰爭而囤唱片。」

  「囤愉快的音樂嗎?」

  「不,他們什麼都要。從喜歌劇到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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