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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當戈洛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時,卡提婭讓他和托馬斯跟她進了餐廳,關上門,以防被人聽到。

  「我對她只有三個詞,」卡提婭說,「我無法想像一旦這個消息走漏出去,會有多麼丟臉,海因裡希·曼夫人被看到獨自晃蕩在普林斯頓街頭找酒吧。她是娼妓、蕩婦、酒吧女。更糟的是,今晚她在阿爾瑪·馬勒面前還表現了一番。我不知道阿爾瑪會怎麼想我們。」

  「阿爾瑪自己也挺盡興的。」戈洛說。

  「她一直有些誇張,」卡提婭說,「但她畢竟經歷了很多。」

  「你是指,她失去了兩任丈夫?」戈洛問。

  「她很愛馬勒,據我所知。」托馬斯說。

  「哎,她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答應再來我家了,」卡提婭說,「我們很期待他們來做客。你知道這裡很孤獨,戈洛!」

  次日上午,托馬斯正在書房中,卡提婭開門進來,在身後關上了門。她面帶憂色。她剛把海因裡希和內莉送到車站,讓他們去紐約買衣服。托馬斯以為她要說內莉又幹了什麼。

  「不,不是內莉,是戈洛。我剛和他喝了杯茶,他說了一些我認為你應該聽一聽的話。我讓他先等在起居室裡。」

  戈洛在讀一本書,他的父母走進房間時,他也沒抬頭,雖然托馬斯確信他聽到了他們進來。

  「並不是我想大驚小怪,」戈洛說,「是母親問我對昨晚的看法,我覺得我別無選擇,只能告訴她。」

  托馬斯發現他的語氣像是一個年長得多的人,甚至像一個牧師。他坐在沙發椅上,蹺著二郎腿,嚴肅地看著他倆。

  「你們不知道我們如何離開法國的細節,因為我們都不願意再想那些事,」戈洛說,「但有些事你們應該知道。當我們遇到韋費爾和阿爾瑪時,她有二十三個箱子。二十三個!她、韋費爾和箱子都在盧爾德。她唯一關心的似乎就是那些箱子的命運。當瓦裡安·弗賴伊告訴她,她也許得徒步翻越比利牛斯山,得儘量讓自己不惹人注意,她問他,那麼誰來運送她的箱子。」

  他望著遠處好一會兒才繼續說。

  「馬勒夫人有一個手提箱,就是她登岸時還帶著的那個,裡面裝著布魯克納第三交響曲的原始手稿,還有一束貝多芬的頭髮,這是曾經送給她丈夫的禮物。我不知道她打算拿頭髮怎麼辦,但我知道她對布魯克納是有計劃的。她想把它賣給希特勒。希特勒也想買。我說的希特勒,就是阿爾道夫·希特勒。他們已經談妥了價格。問題是她想要現金,但巴黎的德國大使館沒有那麼多現金給她。可她還是打算賣給希特勒,而希特勒也顯然很關心布魯克納的手稿。」

  「這只是她編的一個故事吧?」托馬斯說。

  「你去問她吧。她會給你看來往信件,」戈洛說,「她對此毫無愧色。在從法國去西班牙的途中,她也毫無愧色,那段旅程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更為艱苦。有時候要攀爬岩石。我們的嚮導很緊張。我一直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帶我們繞路,好讓我們在無人知情時被捕。我們穿的衣服都不對,但阿爾瑪穿得就像去舞廳。她的白裙像是迎風招展的投降旗,數英里外都能看到。我們剛出發,她就大喊大叫說想回去。她叫著韋費爾的各種綽號。她給猶太人取的綽號真是配得上一個奧地利人。」

  戈洛停下來看著他們。托馬斯一度覺得他是在忍住眼淚,現在他看到戈洛冷靜下來了。

  「太可怕了,」戈洛說,「昨天晚上我們還得陪著阿爾瑪。在翻越比利牛斯山時,內莉非常善良,非常體貼。她愛海因裡希,她真的愛,這點從她身上一直看得出來。好幾次他身體太弱走不動時,她還幫我去扶他。她對他太好了。我們休息時,她安慰他。她是最優雅、最溫柔的人。在輪船上,當伯伯躺在船艙裡畫女人時,內莉告訴我,他從柏林逃到法國時,其實把她拋下了。他把她留下來,從他的銀行賬戶裡提款,處理他的事務,這些都讓她置身於更大的危險。有一次她差點被捕,但僥倖逃脫了。與此同時,阿爾瑪還在擔心她的行李。瓦裡安·弗賴伊帶著她的幾個箱子穿越了邊境,後來她從巴塞羅那把這些單獨寄去了紐約。瓦裡安在她的箱子問題上有無窮的耐心,他在救我們這件事上一直都很明智。將來世人會知道他都幹了什麼,他有何等的勇氣。但此刻在這個家中,我得說內莉所做的事也應該被理解,她的寬宏大度應該被感激。我不想聽到有人說她是娼妓、蕩婦,或是別的什麼。她是一個好女人。我想要人知道這點。是的,她以前確實是酒吧女,但我們眼下是在流亡,我相信我們沒有把在慕尼黑摧毀我們生活的勢利眼帶過來。」

  托馬斯決定讓卡提婭來回應,但她一直沉默,他便不得不開口。

  「我相信內莉是很好的人。她也是家裡的一分子。」他說。

  「既然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戈洛說,「我要求大家尊重她。」

  托馬斯差點要問戈洛,他是住在誰的屋簷下。是誰負責了他的安全?是誰供他讀圖書館的書?他還想進一步問問,他在慕尼黑的生活如何被摧毀了?

  但他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帶著卡提婭從起居室去了書房。他們關上門,默默坐著,直到卡提婭離開,讓托馬斯獨自繼續他的晨間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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