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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一天午餐後,他和往常一樣睡了一個短短的午覺,接著讀了一會兒書。四點,卡提婭等在了車上。他們開車去聖莫尼卡,在眺望海灘的人行道上散了會兒步,然後來到碼頭。

  「說來奇怪,」卡提婭說,「我們最小的孩子,卻第一個有了孩子,我覺得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但我在米夏埃爾的年紀,也有了埃麗卡,所以我應該覺得這合乎情理。我在想,米夏埃爾會不會是唯一一個有孩子的。」

  「伊麗莎白會有的。」托馬斯說。

  「博爾傑塞太老了,不會有孩子了。」卡提婭說。

  他們停下來眺望高高騰起的浪花,以及遠處晴空下的碧藍海水。托馬斯的視線被附近的一個場景吸引了。兩個穿短褲的年輕人正在海灘上做體操。他們面朝大海,所以托馬斯能端詳他們筋骨遒勁的背和腿。他能一直這麼開心地站到夜幕降臨。

  其中一人回過身時,顯得敏感而嚴肅。那會兒托馬斯站在那裡看著,卡提婭沉默地待在旁邊,這個年輕人不時朝他瞟來一眼。托馬斯觀察著他——光潔的胸部,腿上淡淡的汗毛,金色的短髮,藍色的眼睛。但臉上也有一種沉思,也許此人的敏銳感尚未在加利福尼亞變得過度活躍或空洞。

  在後來的白天和黑夜,他想像著這個年輕人像克勞斯·霍伊澤爾曾經那樣,走進他的書房,也許談談那些書、眼下的紛爭、德國的遺產。他會把能說的事都告訴他,會聊聊他剛走上寫作這條路時是多麼猶豫,寫完某幾本書花了多少時間。他會把自己的書和一些別人的書借給這位客人,知道這會讓這個男孩再來。他會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穿過花園的步道漸漸走遠。

  莫妮卡去了北加利福尼亞與米夏埃爾和再次懷孕的格蕾同住時,他們的租房終於得享寧靜。但不久米夏埃爾寫信給卡提婭說,莫妮卡給他們造成很大的負擔。雞毛蒜皮的事她都能說上半天,且停不下來。他寫道,她嘮叨的並不是自己渡海時的苦難,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一個快遞員失手掉了幾樣日用雜貨,或是一條狗闖進他們的草坪。如果莫妮卡會回娘家去住,他希望母親能夠理解。

  一天,托馬斯從書房去起居室時,看到卡提婭和莫妮卡、戈洛正在看莫妮卡為一歲的弗裡多拍的一組照片。他知道卡提婭怏怏不樂,因為她沒被邀請去卡梅爾探望米夏埃爾、格蕾和弗裡多。

  他們把剛洗出來的照片給他看時,他以為會是記憶中的普林斯頓的那個普通嬰孩。然而孩子活靈活現的,他面對著相機感覺有趣,神色間不僅沒有慌張,還有一絲挑釁。托馬斯看到了和伊麗莎白、戈洛、戈斯基一樣的方下巴,那是他父親一脈傳下來的強硬的面相,他還發現一種諷刺、揶揄的目光,那只能來自卡提婭。他驚訝的是弗裡多已經架勢十足,準備好面對這個世界,索求人們的關注。

  「我們為何不請他們來住呢?」他問。

  「家裡沒有足夠的房間。」卡提婭說。

  「為何不寫信說我們想要小弗裡多來新家當第一個客人呢?或者動用我們的魅力,看看他們會不會邀請我們去住?」

  「母親已經試過了,」莫妮卡說,「可是沒用,沒人邀請她去看弗裡多。」

  「確實如此,」卡提婭說,「但我讓莫妮卡不要跟任何人講這事。」

  「我不喜歡保守秘密和說謊。」莫妮卡說。

  「也許你少說一點,或者少散播一點,就不會那麼不喜歡了。」托馬斯說。

  「你寫書的時候希望我們保持安靜嗎?」戈洛問道。他嘲弄的語氣近乎咄咄逼人。

  「餓著肚子不會讓氣氛好轉,」托馬斯說,「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從午餐中受益。」

  油漆工開始粉刷新房,家具陸續運到,還有一台考究的塞梅多燃氣爐。埃麗卡從倫敦飛回紐約,坐火車橫穿美國,來他們的租房中探望。她不參與任何關於新房的百葉窗與色彩方案的話題,一心只談戰爭。

  「我知道我有偏見,但英國女人現在很優秀,很有效率。男人都去打仗,就是個理想的社會。去一家軍工廠看看,年輕女性都在專注工作,這真是令人振奮。我希望美國人能親眼看看。」

  卡提婭問她在紐約待了數日,可曾見到克勞斯,她聳聳肩。

  「他計劃要來的。」她說。

  「來多久?」卡提婭問。

  「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沒有錢。」

  「我給他寄了錢。」

  「他花完了。」

  托馬斯看到卡提婭對埃麗卡示意,讓她別在他和戈洛、莫妮卡的面前繼續討論此事。

  後來他在書房裡看書時,卡提婭和埃麗卡進來並關上了門。

  「克勞斯被警察找了。」卡提婭說。

  「被捕了?」托馬斯問。

  「不完全是,」埃麗卡插嘴說,「他想參加美國軍隊,然後他被審查了,因為他是德國出生的。當然了,他們發現他吸嗎啡,還是個同性戀。他否認了一切。他會請你為他出面求情。」

  「向誰求情?」

  「別問我。還有些事我沒告訴你,母親。他們問他的一個問題是關於亂倫。」

  「亂倫?」卡提婭笑了起來,「他們覺得他那個幸運的伴侶是誰?」

  「克勞斯告訴他們,他們把他和他父親小說裡的人物混淆起來了。」

  「是的,我記得你父親有篇關於亂倫的短篇。」卡提婭說。

  「他們以為,」埃麗卡說,「克勞斯和我是雙胞胎。」

  「他當然可以告訴他們,你們不是雙胞胎。」卡提婭說。

  「你看,」埃麗卡說著站起來盯著她父親,「克勞斯崩潰了。我就趕緊離開了他。」

  「可是他想來這兒嗎?」卡提婭問。

  「他來的時候,還有幾件事我們得記住,」埃麗卡說,「最好不要提你可能會去白宮。」

  「為什麼不能提?」托馬斯問。

  「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被請進任何一個就德國事宜對總統進言的智囊團。還有他很敏感,至少在你計劃寫有關浮士德的小說這件事上。」

  「誰告訴他我在寫有關浮士德的小說?」

  「我說的。」埃麗卡說。

  「也許這裡的平靜氛圍會對他有好處,」卡提婭說,「戈洛做事四平八穩,他也許能對克勞斯有好的影響。」

  「戈洛?四平八穩?」埃麗卡邊問邊笑。

  「哦,親愛的,他也吸嗎啡嗎?」卡提婭問,「或者亂倫嗎?」

  「他正在和一個在普林斯頓遇到的圖書館員談戀愛。」埃麗卡說。

  「這不是好事嗎?」卡提婭問,「普林斯頓的圖書館員都挺好的。我們見過她嗎?」

  「他。」埃麗卡說。

  「他?」卡提婭問。

  「他。」埃麗卡重複了一遍。

  「我問過他那些普林斯頓的來信,」卡提婭說,「但他告訴我都是關於超期沒還的圖書館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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