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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外面一片喧嘩,人們排著長隊,推推搡搡,大聲喊叫。有幾人認出了他,他們開始歡呼,隨即外面所有人都歡呼起來。他舉起帽子揮了揮,然後走了進去。

  他知道這個開場白將對觀眾有何影響。他曾在艾奧瓦州和印第安納波利斯都試過。剛開始,一部分也是因為拿到的酬金,他覺得自己在弄虛作假。他沒有代表任何群體。他對自己的聽眾沒有承諾可許。可隨著巡迴演講進行下去,他發覺人們開始有回應了,他們時而沉默,時而動情,只要他使用某些詞語,或者對納粹表達強烈的意見。

  和以往一樣,導言部分很長,情緒飽滿。拿著麥克風的人大喊說,在世的最偉大的文學家將要對大家演講。然後他又說了一遍,示意觀眾歡呼喝彩。最終麥克風到了托馬斯手中。

  「我們知道,許多事把我們分開,但有一件事讓我們團結。在當今美國,有一個詞可以代表許多其他的詞。它是美國成就的核心。它是美國世界影響力的核心。這個詞是自由!自由!在當今德國,取代了自由的是謀殺、威脅、大量監禁、對猶太人的襲擊。但與所有風暴類似,這場風暴也會過去。當狂風終於止息,在平靜的早晨,德國人會再次喊出這個詞,這個沒有國界、沒有界限的詞。這個詞將是自由。我們現在呼籲自由,終有一日,我們的呼聲會被聽到,屆時自由將再次勝利。」

  他停下來看了看聽眾,台下鴉雀無聲。

  「我是經歷過恐懼並在美國尋求自由的許多德國人中的一個。正如德國人害怕希特勒及其黨羽,整個世界,這個自由的世界,也有理由害怕納粹。恐懼是對暴力和恐怖的自然反應。可是很快我們的恐懼將成為我們的反抗,將被我們的勇氣和決心所取代。因為如今還有一個詞對我們很重要,一個值得為之鬥爭的詞,一個將美國人與全世界的自由人團結起來的詞。這個詞是民主。民主!」

  他高聲喊出這個詞,知道觀眾會立刻歡呼鼓掌。

  「我來此不是為了告訴你們,未來的鬥爭還要經歷黑暗。我是來告訴你們,民主終將勝利。我是來代表人性精神,我驕傲地站在芝加哥,呼喚崇高的人性精神,我也呼喚自由,呼喚民主,我告訴你們,民主終將回到德國,如同河流歸向大海,因為民主就在我們的精神之中。它不是一件禮物,不能給予或被奪走。它和食物、水一樣,是我們的福祉所需。

  「我站在這兒不僅僅是作為一個作家,或是有史以來最殘酷的獨裁統治下的難民,我站在這兒是作為一個人,我對這裡的男人和女人講述我們共有的尊嚴,我們每個人身上閃耀的內在光芒,以及我們享有的權利,我們作為人類為之奮鬥的權利,我們應有的權利。我站在這兒,因為我相信這些權利終將回到德國。納粹不會長久。他們不能長久。他們不可長久。他們不會長久。」

  最後一個「長久」落下之時,人們都站了起來。

  在紐約,他在酒店的一間私人房間與專程從華盛頓來見他的阿格尼絲·邁耶會面。他知道她想寫一本關於他和他的作品的書,但他並不想與她討論此事。他也不想和她討論他的演講。巡迴演講的內容和觀眾的人數已經廣為報道,他以為她一定會對他將來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發表意見。他決定不讓她指手畫腳。

  「現在,我要你寫一份接受函。」她一落座就說。

  「我的接受函?」

  「你將被聘為國會圖書館德國文學顧問,年薪四千八百美元,另有一千美元的年度講座費。你得每年在華盛頓住上兩星期。」

  「這是怎麼來的?」

  「我一直在默默工作,我得確保在宣戰之時,不會有人支持對在美的德國人採取行動。必須在宣戰前讓這份任命書生效。你沒法把一個國會圖書館顧問當成外敵拘捕起來。既然不能拘捕這個顧問,自然也不能拘捕這個顧問的同類人。與你的講座相比,這是一件小事,在任何一個權力部門,這都會被視為合乎情理。他的原話是『高尚且有益』。」

  「是誰說的?」

  「是私下說的,但如果這位說話的人不在最重要的職位上,我是不會對你講的。」

  「所以我會收到一封信嗎?」

  「是的,但我現在需要你的接受函,我們去把它打印出來吧。戰爭隨時會爆發,我想在那之前辦成此事。」

  珍珠港遇襲的消息傳來時,托馬斯正在他們即將離開的洛杉磯出租房的臥室中。由於戈洛通常不會來到他的臥室門口,他就知道有大事發生了。他們在樓下看到卡提婭和莫妮卡坐在收音機旁。在之前的三天中,他們一直等著對德宣戰的消息。

  第二天晚上,他們正要離開餐桌時,莫妮卡不經意間說了一些關於她亡夫的事。迄今為止,她每次一提及他,就眼淚直流,但這次她說著他的名字露出微笑。

  「他是什麼樣的人?」戈洛問,「我很早就想問,可是我們都不想你傷心。」

  「耶諾是個學者,」莫妮卡說,「在佛羅倫薩的一個上午,我在烏菲齊美術館和皮蒂宮都碰到了他。然後那天下午,我去布蘭卡契禮拜堂時,他又在那兒。他也每次都注意到了我,我們就是這麼認識的。」

  「他在寫意大利藝術的書嗎?」戈洛問。

  「那是他的課題,」莫妮卡說,「他能記住一幅油畫或一件雕塑上的細枝末節。可是這一切都逝去了。他能記住什麼,如今已無關緊要。」

  「可惜我們沒能認識他。」埃麗卡說。

  「如果他還活著,」莫妮卡又說,「他大概也在這裡。他的意大利雕塑的書可能已經寫完了。你們所有人都會讚賞他的。」

  莫妮卡環顧餐桌,看了看父母,然後是埃麗卡和戈洛。

  「我看到你出去散步時,戈洛,」她接著說,「我常想,耶諾可能會和你一起散步,因為你們可以聊書。魔術師也會喜歡耶諾的。」

  「很遺憾我沒能認識他。」托馬斯說。

  那一會兒,托馬斯以為莫妮卡要哭了,但她深吸了口氣,放低了聲音。

  「我無法想像他那樣死去是什麼感受。但我知道他想活著。他此刻想坐在這裡,得知美國將要參戰的消息。」

  卡提婭和埃麗卡擁抱了莫妮卡,托馬斯和戈洛在旁看著。

  「我不知道為何他淹死了,而我得救了。沒人能對我解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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