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
|
|
戈洛陪內莉坐在花園桌旁,托馬斯和海因裡希在房子周圍散步。托馬斯寄出支票時,還附了一張友好的便條,說他們應該儘快談談海因裡希的經濟問題。他想,現在應該可以談了。可是漸漸地當海因裡希聊起他剛寫了第一章的小說時,他們似乎又回到了慕尼黑,或是回到了在意大利寫作的青年時代,當時海因裡希總是信心滿懷,隨時表現他對世界和書籍的博學廣知。如果托馬斯現在告訴他,他計劃寫一部以浮士德為主題的長篇小說,海因裡希會說,這個已經被寫過很多次了。如果托馬斯又說,他的主人公是一個現代的作曲家,海因裡希會說,寫音樂是不可能的。托馬斯記得自己創作《布登勃洛克一家》時,沒有對海因裡希透露很多,就是擔心一句鄙夷的評論會令他懷疑其價值。 他讓海因裡希聊他關於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小說,聊他認為他們將會拍一部好電影。 他們朝房子大門行去時,格蕾帶著弗裡多來了,弗裡多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了海因裡希。 「太好了,終於碰到了一個不用疑神疑鬼的目光看人的曼家人。」海因裡希說。 因為其他人都不在場,托馬斯認為這句話是針對他的。他想,這種語氣是因為他寄給兄長一張支票。頃刻間他覺悟到,他將來接濟哥哥,只會受更大的罪。 格蕾帶內莉去看孩子時,海因裡希建議他和托馬斯再去花園裡散一圈步。托馬斯以為,這次他們可以談錢的事了。 「我每天夜裡都醒來,」海因裡希說,「想到米米和戈斯基。也許米米是安全的,但我無法得知。她可能因為我的原因被特別關注。戈斯基也是。她二十五歲了,應該是最快樂的年齡。我把她拋棄在地獄中,正如我拋棄她的母親。」 「你對她們的情況有無確切的消息?」 「她們在布拉格,如果德國人動手的話,她們會被捕。我們在藍天下修剪整齊的草坪上散步。我們建造新房。我們生活在富足之地。但我拋棄了她們,她們在夜裡喊著我。我都無法把我的焦慮之情告訴內莉。」 托馬斯意識到這也是針對他的。修剪整齊的草坪正是他們此刻散步的草坪,他的房子就是富足之地。但他決定不去聽哥哥故意要讓他內疚的話。他應該強調,他已經盡力去找海因裡希的前妻和女兒的下落,也答應動用他的影響力把她們接到美國。但那一刻他很想告訴海因裡希,事實上,現在幾乎不可能把淪陷在中歐的任何人拯救出來,給他們辦好美國簽證。他知道不該點燃海因裡希的希望,但也不想對兄長道出真相。 「我問過很多次了。一有消息,我會告訴你。我會繼續施壓的。」 「你能直接向總統提這事嗎?」 「不行,」托馬斯說,「這個辦不到。」 雖然哥哥沒有說話,他還是清楚地表明,他認為這是一種背叛。 「卡拉和盧拉是幸運的,她們離開了這個世界。」海因裡希說。 他們與米夏埃爾的同事、三個英俊年輕的音樂家共進晚餐。托馬斯竭力掩飾自己對他們的興趣。他們都穿休閒西裝,理了同樣的髮型,包括那個講法語的羅馬尼亞人。托馬斯的一側坐著格蕾,另一側坐著第一小提琴手,於是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對兒媳要足夠周到。他們聊了一會兒弗裡多和他的嬰兒弟弟,然後就想不出其他話題了。小提琴手問他為何對Op.132特別感興趣,托馬斯朝他轉過身。 「因為第三樂章,」他說,「我喜歡這種『新力量感』。」 「你感到了新的力量嗎?」 「當我思考我要寫的書時,我感到了,或者我希望我感到了。」 晚餐後,他們進了主客廳,格蕾離開去給嬰兒餵奶,內莉去餐廳裝滿她的酒杯。 「海因裡希提醒我說,這會很長,很無聊。」她小聲對莫妮卡說,莫妮卡哈哈一笑。 四個年輕人擺好了樂譜架。他們坐下來後,開始跟著羅馬尼亞人調弦,後者的樂器已經調好。托馬斯喜歡這個羅馬尼亞人,此人環顧幾名聽眾的眼神平靜而若有所思,但真正佔據他注意力的是那兩個美國人。大提琴手比第一小提琴手的臉部線條更為柔和,還有棕色的眼睛。托馬斯想,他的纖美將會在幾年後消失。第一小提琴手相比之下並不那麼英俊,他的臉過瘦,幾乎謝了頂,但他的身架是四人中最壯實的,肩膀也最寬。 音樂響起時,托馬斯就被抓住心弦,它大膽、安靜地釋放某種痛苦,接著表達抗爭的調子,暗示這種抗爭將帶來痛苦和快樂,極大的快樂。他知道,他應該停止思考,不從音樂中尋找簡單的意義,而讓它進入他的靈魂,凝神聆聽,仿佛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