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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很難不去看演奏者,不注意到他們的嚴肅和專注。托馬斯看著他們從第一小提琴手那裡得到信號。第一小提琴手和拉中提琴的米夏埃爾似乎結伴對抗,彼此從對方那裡得到能量。音樂慢慢走向堅定的情緒,維持片刻後開始高揚。

  他朝卡提婭看了一眼,她對他報之一笑。這是她父母的世界,他們曾在慕尼黑的家中舉辦許多類似的室內音樂會。他們被迫逃離那個舊世界後,米夏埃爾是唯一顯露音樂才能的。托馬斯看著他緩緩拉著弦,巧妙而沉著,他不動聲色地讓中提琴的暗調覆蓋在另兩把小提琴的甜美的聲音上。

  隨著音樂繼續,第一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少了幾分美國人的樣子。他發現,他們高大的體魄,友好而陽剛的坦率氣質,這些之前顯而易見的特點,被脆弱和敏感所取代,他們仿佛是幾十年前的德國人或匈牙利人。他想,也許這只是他的想像,是被四把樂器合奏的力量製造出來的。它們時而親密合作,時而沉默或獨奏,但托馬斯關於過去時代鬼魂的想法卻揮之不去——曾經走在歐洲城市街道上的鬼魂拿著樂器,前來排練,出現在這棟面朝太平洋的南加利福尼亞的新房裡。

  第二樂章結束後,托馬斯發誓從此他會專心聽音樂,不再胡思亂想。他裝作沒看到內莉離開了房間。在他印象中,這首貝多芬四重奏的調子是悲傷的,有時是哀悼的。但他此刻訝異的是,雖然基調是憂鬱的,但樂器稍稍頓止後又開始,接著轉向優美的曲調,音樂開始上揚。每個音符中都埋著痛苦,但數分鐘後有了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一種不屈的美,它似乎對自身的力量感到驚異,它升騰起來,令他停止思考,停止尋找其中的意義,只是傾聽,讓心靈吸納此刻的演奏。

  卡提婭闔上了眼睛,海因裡希也是。戈洛和莫妮卡專注地看著演奏者。莫妮卡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他想,從轟鳴的交響樂到這曲孤絕的四重奏,對於貝多芬自己而言,也是一段不易理解的旅程。那一定像是某種陌生的、猶豫的、飄搖的認知突然變得清朗。

  托馬斯希望自己可以這樣寫作,從超越自身之處尋找一種語調或一種文本,它紮根在光明輝耀之處,是可見的,但它盤旋在事實世界的上空,並進入一個精神與物質能夠融合分離再融合的地方。

  他曾做出重大的妥協。當他安坐在自己的豪宅中,洗過臉,剃過須,西裝領帶,家人圍在身旁,他的書擺放在書房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尊重秩序,正如他的思想和他對生活的回應,他本來有可能成為一個商人。

  他低下了頭。那一瞬間,演奏者們鬆懈了,米夏埃爾進入得過早。托馬斯抬頭看到米夏埃爾停止演奏,等待第一小提琴手的信號,然後他輕柔地把樂器帶入,讓聲音鋪墊在小提琴的聲音之下,猶如一幕劇的背景。這時他注意到格蕾進了房間,坐在內莉的位置上。

  當四位演奏者即將把四重奏的調子從悲哀的幻想轉得接近歌曲的時候,米夏埃爾看了一眼戈洛,戈洛讚賞地朝他點點頭。在這部分中,他把時間拿捏得很准。

  托馬斯想,在他自己的書中,有那麼幾次,他超越了作品所紮根的普通世界。比如《布登勃洛克一家》中漢諾的死,或《死於威尼斯》中欲望的質量,或《魔山》中的招魂術。也許這些在其他的作品中也有。但他覺得沒有。他讓冷幽默和社會背景主導了他的作品。他害怕自己一旦不夠謹慎,放鬆控制,這些東西就會佔據主場。

  他可以想像文雅,但在邪惡滋長的時代,這幾乎不算美德。他可以想像人性,但在頌揚群體意志的時代,這毫無作用。他可以想像脆弱的智慧,但在尊崇野蠻力量的時代,這了無意義。當緩慢的樂章沉重地結束時,他意識到,如果他能鼓起勇氣,他就要在書中接納邪惡,他就要敞開大門,面對外面他理解不了的黑暗。

  有兩個他沒能成為的人。如果他能恰當地勾勒出他們的靈魂,也許能用他們來寫一部書。一個沒有他的才能、抱負,但有他的敏銳。這人在德國民主的氛圍中如魚得水,他喜好室內樂、抒情詩、安寧的家居生活、緩慢的改革。他具有良知,但即便德國變得野蠻,他也會留在德國,流放自己的心靈,過著擔驚受怕的生活。

  另一個不知謹慎為何物,想像力如同性欲一般狂野而不肯妥協。他毀滅了愛他的人,他想要創造出藐視一切傳統的嚴肅的藝術品,如同正在成形的世界一般危險。他與魔鬼擦肩而過,他的才能正是與魔鬼簽約的結果。

  假如這兩人相遇會如何?會產生什麼能量?會成就什麼書?會從中誕生什麼音樂?

  他知道,不應該再去想他會寫什麼書,會創造什麼人物。經驗告訴他,專注地聽音樂就會引發無法控制的情緒和不能訴之於口的意圖。自從他們搬進新家後,他時常在聽舒伯特和勃拉姆斯時想到小說的點子。當他隨即起身去書房時,他確定這點子會變成有形之物,但當他坐到桌邊拿起筆時,它就消解了。

  音樂令他不穩定。但接著他聽到了短樂章,可愛的進行曲和舞曲節奏響了起來,隨即幹淨利落的最終樂章優雅地流淌出來。這時他感到,他想像中的兩個人,他自身的兩個影子,不會像其他想像之物一般離他而去。他們會融入他已經構思好的內容,也就是那部關於作曲家的書,這位作曲家和浮士德一樣,與魔鬼簽訂了協議。

  四重奏接近尾聲時,他強迫自己只聽音樂,不想其他。不去想小說和人物!只有聲音,只有中提琴和大提琴的旋律。然後旋律被兩個小提琴手打斷,他們穿梭在彼此的軌跡中,仿佛另兩位音樂家不存在。現在米夏埃爾的中提琴演奏得更加自信果斷,似乎他的聲音不僅僅是一個底襯,即便它不能夠統領小提琴熱情四溢的高昂情緒。

  托馬斯想,如果音樂能喚起同時包含混亂、秩序、決心的情感,既然這首四重奏留下的空間讓浪漫的心靈狂喜或在悲傷中垂首,那麼導向德國之難的音樂將是如何?它不會是戰爭音樂,也不是進行曲。它不需要鼓點。它會更甜蜜,更狡猾,更柔順。德國所需要的不僅僅是肅穆的音樂,還得是柔滑而模糊的,還有對嚴肅性的戲仿,它提醒人們,不僅僅是對領土或財富的渴望導致了德國現在這種對文化的嘲弄。他想,是文化本身,是塑造了他和他這樣的人的現實文化,包含了毀滅自身的種子。這種文化在壓力下毫無還手之力。而這音樂,這浪漫音樂,以它發出的至強情緒,幫助滋養了原始的愚昧,如今它變成了野蠻。

  他聽音樂時自身的迷亂狀態則是一種恐慌。音樂讓他擺脫了殘餘的理性。它製造混亂,令他獲得靈感。它不可信任的聲音創造了讓他能夠寫作的條件。對於其他人,包括如今統治德國的人,它則激發了殘暴的情緒。

  他聽著音樂家們開始在第一小提琴手的指引下加快節奏。第一小提琴手面帶微笑,促使大家跟著他增大音量,再柔和下去,然後再次以更大的力量回來。

  演奏到末段時,他感到一種被帶離了時間的興奮,也生出一種決心——這會兒他想到的點子和思路是有意義的,將會填滿他一直在悄悄創作的空間。演奏結束的一刹那,他確定自己得到了靈感,他看到了這個場景,他的作曲家正在波林的一棟房子裡,那是他母親去世的地方,但當他和其他人起身為四重奏樂隊鼓掌時,這個意象消失了。樂手們整齊劃一地鞠躬,這一終場動作和他們的演奏一樣,是事先排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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