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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餐桌上有一個議員,他剛被介紹給托馬斯和卡提婭,就斷然說他不支持美國參戰。托馬斯冷笑聳肩,表明他懶得跟這種庸人爭執,此人就沉下了臉。托馬斯不明白為何會邀請這樣一個政客,他又為何會來,但他尋思著華盛頓一定是個孤獨的地方,特別是對這種不擅社交、政治觀點落伍的議員來說。

  然後阿格尼絲向他介紹一個名叫阿蘭·伯德的人。她說,他在國家部門當德國顧問。他清澈的藍眼睛、方下巴,以及軍裝風格的整潔衣著,讓托馬斯產生興趣,但當他意識到他對伯德投注過多的目光後,他就把注意力轉向此人的妻子。她似乎因他的注意而受寵若驚,說她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讀書,可是帶著小孩很難。

  其他客人中有一個充滿魅力和自信的年長女性,她為多家報刊寫專欄。阿格尼絲介紹說,她也是埃莉諾·羅斯福堅定的支持者。很快來了一位靦腆的詩人,他正在為一家小出版社翻譯布萊希特的詩。詩人的妻子身材高大,相貌冷峻,明顯有斯堪的納維亞血統。她對托馬斯說,她讀過他所有的小說,聽過他所有的演講。

  「您會拯救歐洲,」她說,「是的,您就是那個人。」

  尤金·邁耶悶悶不樂地坐在桌子一頭,而阿格尼絲霸道地坐在另一頭。之前與丈夫的爭吵,似乎讓阿格尼絲尋求更多的爭吵,第一道菜還沒上,她就開始挑撥客人。

  「你們同意嗎?」她問,「過早反對希特勒的人也許會失去在德國獲得真正穩定的影響力的機會。」

  托馬斯瞟了卡提婭一眼,卡提婭正低著頭。他假裝沒有聽到阿格尼絲的話,餐桌上無人回應她的問題,這令他略感寬慰。

  托馬斯希望阿格尼絲之前曾對他說過阿蘭·伯德的情況。如果此人不是被刻意安排在他對面,那麼只能說他給人的感覺便是如此。他用關注而懷疑的目光觀察著托馬斯。托馬斯想到,他今晚最好不要上阿格尼絲的鉤,不發表任何意見。他會努力保持緘默,或者無論阿格尼絲要說什麼,他都只做出有趣或羞怯的反應即可。

  「我經常問自己,如果戰爭無法被阻止怎麼辦,」她說,「我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我是說,當你確實看到烏雲壓頂的時候。」

  議員對侍者打了個手勢,要再上一道湯。他把餐巾折到了襯衫領子裡。他發出一個響亮的聲音,表明他有重要的話要說,然後往嘴裡送了一勺湯。他咽下湯後,抬起眼,整個桌子的人等他發言。

  「在上一次戰爭中,我們在那裡沒得到什麼好處,」他說,「這次也不會在那裡得到好處。這不是我們的纏鬥。我們有自己的鬥爭,特別是要鬥那個可怕的女人。她會讓這個國家垮臺。」

  國家部門的人看了一眼托馬斯,托馬斯假裝自己並沒有聽懂議員指的是埃莉諾·羅斯福。

  「她做的都是好事。」專欄作家說。

  第二道菜上來時,阿格尼絲試圖尋找其他能引發爭議的話題,但就連議員和專欄作家——他們似乎對彼此知之甚詳——也懶得吵架了。尤金壓根沒開口。詩人也一直沉默。他的妻子倒有幾次在聊天間隙提到了托馬斯的書名,變得情不自禁起來。

  「它們不僅改變了我的生活,」她說,「還教會我如何生活。」

  「等戰爭結束,當然了,」阿格尼絲說,「對德國會有大量的投資。到時美國會花錢,真正的錢。」

  「我不認為這是好事,也不覺得有可能。」卡提婭插嘴說。

  「哦,這一定是可能的,我覺得也是件好事。」阿格尼絲說。

  「是的,我同意,」專欄作家說,「會有東西從瓦礫堆中出現,我希望一切都是在美國的幫助下出現。」

  「我聽得夠多了,」議員說,「在我居住的地方,沒人想給德國人一分錢,不管是在戰時還是和平年代。這不是我們的戰爭。而且我們沒有必勝的保障。」

  「但是必定會建立一個新德國,」阿格尼絲說,她沒理會議員,「我們中間也許會有人成為新德國的首任總統。」

  「我們不想重建德國。」卡提婭說。

  「親愛的,為何不想啊?」阿格尼絲問。

  「投票選了希特勒的那些德國人,」卡提婭說,「還有他身邊的暴徒。他們支持納粹。他們旁觀著殘暴。事實上不僅僅是有一群野蠻人站在上面。而是整個國家,以及奧地利,都是野蠻的。而且這種野蠻並非新事物。這種反猶太主義並非新事物。這是德國內在的一部分。」

  「可是歌德、席勒、巴赫、貝多芬呢?」阿格尼絲問。

  「讓我噁心的就是這點,」卡提婭說,「納粹領袖和我們聽同樣的音樂,看同樣的畫,讀同樣的詩。這讓他們自覺代表了某種更高等的文明。這意味著沒有人在他們那裡是安全的,猶太人尤其不是。」

  「可是猶太人當然……」詩人說。

  「別對我說猶太人如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卡提婭截住他的話頭。

  「我不知道你也是……」阿格尼絲說。

  「你真的不知道嗎,邁耶夫人?」卡提婭打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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