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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托馬斯從未見過卡提婭在一群陌生人中如此激動。他也從未聽她以如此坦率而挑釁的姿態公開聲明自己的猶太人身份。她的英語比平時更流利,她嫺熟的語言說明她早已打好了腹稿。

  當阿格尼絲問卡提婭,如果聯軍勝利,對戰敗的德國應該怎麼做時,他發覺阿蘭·伯德很注意卡提婭。

  「鎮壓,」卡提婭說,「想到這個就讓我害怕。」

  「但如果德國戰敗,你和你的丈夫會回去嗎?」阿蘭·伯德問。

  「這場戰爭對我們而言永遠不會結束。我們再也不會在德國生活。想到要和那些順從的、默不作聲旁觀的,還有參與其中的德國人生活在一起,就覺得很可怕。」

  「可是你難道不是和他們一樣是德國人嗎?」

  「一想起我曾是德國人我就感到慚愧。」

  「可是你不覺得……」阿蘭又開口。

  「我為我的父母感到難過。我的感受就是如此。他們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變得一貧如洗,他們的孩子都逃出國去。我的父親在瑞士邊境被剝光衣服。但他們是走運的。有老朋友幫了他們,有個富裕的瑞士家庭救了他們,但這些老朋友的名字如今列在最不光彩的德國人中。

  「是誰幫他們逃脫的?」阿格尼絲問。

  「威妮弗雷德·瓦格納,」卡提婭說,「我父親熱愛瓦格納的音樂。他和他的父母都是拜羅伊特音樂節的頭一批贊助人。現在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猶太人出錢贊助瓦格納——但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而她,瓦格納的兒媳記得此事。我的父親接受了她的幫助。他別無選擇。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希望我不會感謝她。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鄙視她。」

  卡提婭說得擲地有聲,在場所有人都被她的語氣鎮住了。托馬斯想,卡提婭和他已經習慣了在美德國人的身份,一直明白他們隨時會招來不經意的懷疑。此刻卡提婭拋卻了她一貫的謙虛謹慎。她讓整張桌子沉默了。就連議員望著她的眼神中也稍許流露出一種中西部地區的敬畏。

  他們回到加利福尼亞時,發現克勞斯正在等著部隊召集。令他們驚訝的是,他終於參軍了。冬日裡暖洋洋的,他們欣慰地看到他早早起床,在花園裡讀報。傍晚他放鬆下來,喜歡和戈洛還有父親爭論戰爭進程,但不會亂發脾氣。

  那年年初,一百五十噸燃燒彈投擲在呂貝克,造成眾多平民傷亡。中世紀中心基本被摧毀,包括天主教堂和聖馬利亞教堂,以及蒙斯特勞斯街的曼家老宅。

  「必須要有一次更激烈的運動,」克勞斯在餐桌上說,「譴責這種以平民為目標的轟炸。」

  「呂貝克人,」托馬斯平靜地說,「是最頑固的納粹分子。」

  說出這個觀點,相比描述此事對他的意義還是容易的。他父母和祖父母走過的那些街道,刻在他記憶中並不時來到他夢中的那些街道,一夜之間全沒了。

  「那麼你要燒了他們嗎?你要燒死他們的孩子嗎?」克勞斯問,「你和納粹一樣去打仗嗎?」

  托馬斯眼前浮現出夜色中的蒙斯特勞斯街,它曾是多麼平靜、繁榮。他希望卡提婭能讓克勞斯別說了。

  「如果我們使用他們的手段,那麼我們與他們又有何區別?」克勞斯問。

  托馬斯放下刀叉。

  「區別在我心裡,」他說,「我是那裡的人。那些是我的街道。但它變得野蠻起來,我逃離了那裡。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如何去感受。我希望我能像你這麼堅定。」

  「我也希望你這麼堅定。」克勞斯說。

  托馬斯經常覺得,太平洋帕利塞德的房子是個錯誤。客人還沒走進房子,就能一眼看出這個花園花費不菲。

  再然後,這房子像是雜誌上的樣板房。當他從兄長的角度來看時,覺得無比尷尬。海因裡希和內莉住在邋遢的公寓裡。他們分期付款買了一輛二手車,還和房租一樣經常延遲付款。雖然托馬斯給了兄長一筆資助,他心知那並不夠。有幾次他們坐在花園裡時,他注意到海因裡希的目光從豪宅移開,四下張望。海因裡希都不必開口,弟弟顯而易見的寬裕和他自己的窘境,兩者間的差距是一目了然的。

  托馬斯責怪那個詩人——在華盛頓阿格尼絲·邁耶家中幾乎沒說話、帶著斯堪的納維亞妻子的那位——把卡提婭在邁耶家餐桌上的話傳了出去。但是添油加醋了很多,傳到托馬斯耳中時,成了在白宮餐桌上發生的一場爭論,羅斯福夫婦也在座。報道說,卡提婭說德國應該被燒毀,然後只種蔬菜。在報道中她說,德國可以成為歐洲的農場,所有工業區都用水泥封起來。

  就連海因裡希聽到這個段子時都信以為真。

  阿格尼絲·邁耶繼續與托馬斯通信。她在一封信中說,他的三個兒子都應該為聯軍戰鬥。她很焦慮為何克勞斯還沒有上戰場。她聽說戈洛在做宣傳工作。她說,考慮到美國對曼家如此慷慨,他們至少應該積極參與。當托馬斯尖銳地回應她後,她若無其事地回信,仿佛只是收到一封常規的仰慕信,並說她很高興聽說德軍在斯大林格勒失利,丘吉爾與羅斯福發表聲明,他們只接受無條件投降。

  不久,阿格尼絲打電話來,要他見一個年輕人,此人會與他聯繫。托馬斯問年輕人的名字,她說她不便相告,但他會聯繫曼家,要同時見到托馬斯和卡提婭,但不見其他人。他來聯繫時會說出阿格尼絲的名字。

  他以為阿格尼絲又在故弄玄虛,於是他並未多想,也沒對卡提婭提起。

  一星期後,托馬斯正在午睡,莫妮卡叫起了他。他穿好衣服下樓,發現卡提婭站在他書房門口。

  「來了一個男孩。他說他認識阿格尼絲·邁耶。他說我們答應了會見他。」

  男孩約莫十八九歲,戴著圓頂小帽。他站在門口,一臉異乎尋常的自信。卡提婭請他進主客廳,他跟她進來,然後指了指莫妮卡。

  「我要單獨見曼先生和曼夫人。」

  一瞬間,托馬斯以為他是來兜售東西的,但這個念頭隨即被男孩的嚴肅表情驅散了。

  莫妮卡離開房間後,卡提婭問他要喝水,還是茶或咖啡,但他搖頭。

  「原則上不能接受飲料。」

  這個年輕人如此正式嚴肅,托馬斯尋思他是不是有什麼宗教目的。他說一口地道的德語。

  「我的工作是拜訪要人,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歐洲正在經歷什麼。」

  「我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幾次演講,」托馬斯說,「也做過廣播。」

  「我們讀過您的演講。」

  「出了什麼事嗎?」卡提婭問,「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嗎?」

  「是的。所以我才來和你們說。現在我們都很清楚,最高層已經達成了一個議程,要徹底消滅歐洲的猶太人。」

  「是在集中營裡嗎?」托馬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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