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集中營的目的就在此。集中營不是為了讓人幹活,也不是為了把人關押,而是為了消滅人。在工業尺度上的謀殺。他們使用毒氣。速度快,效率高,沒聲音。他們計劃殺死歐洲所有有猶太血統的人。殺成人,也殺小孩。計劃是歐洲一個猶太人也不留。」

  這些話說出來後,房間裡頓時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氣氛。這個高敞舒適,有著玻璃板壁,清漆木隔斷,擺著相稱家具的空間,似乎讓這些話的意義變得模糊起來。

  「你知道總統現在的處境很難嗎?」托馬斯問,「反對接納難民的聲音很大。」

  話音剛落,他就知道這話顯得無情又愚蠢。

  「我對總統和他的處境都沒興趣,」年輕人說,「反正對難民來說,一切都太遲了。人都死了。」

  「那麼你想要我們幹什麼?」托馬斯問。他儘量讓語氣顯得柔和、關切、和善。

  「我們想要你們知道,那一日會到來。我們想要你們無法說出你們不知道。」

  「你在洛杉磯還見了誰?」托馬斯問。

  「這不關您的事,先生。」

  托馬斯覺得他的語氣粗魯到毫不掩飾。

  對於傳遞如此重要的消息,他似乎太過年輕。

  「您是在信教的家庭中長大的嗎?」年輕人和善地問卡提婭。

  「不。我小時候壓根不知道我們是猶太人。」

  「您希望自己是在信教的家庭中長大的嗎?」

  「有時候是的。但我父親不想讓我們和周圍的人有隔閡。」

  「他們對去猶太教堂的人和不去的人一視同仁。」

  「我知道。」

  「在未來,如果還有未來的話,歐洲將不會有猶太人。在安息日當您走在那些城市的街道上,只會看到鬼魂。」

  「我們不會回去的。」卡提婭說。

  男孩表示卡提婭可以送他去花園,他要告辭了。

  次日上午,托馬斯給總統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說明他並不需要和羅斯福通話,但希望能和某個高層官員談一件要事。

  回電打來時,他把年輕人說的集中營的事告訴了那位官員。

  「我想知道,我聽到的事是不是真的。」

  官員說會給他回電。

  次日,他接到了助理國務卿阿道夫·貝勒的電話。他首先友好地談起了托馬斯和卡提婭申請美國國籍的事,然後回答了總統的健康問題,但沒透露過多信息。當他開始問候托馬斯的家人時,托馬斯打斷了他,問他能否談談集中營的事。

  「事情比我們想像得更糟糕,」貝勒說,「糟糕得多。你在電話中跟我同事說的情況,只是我們目前所知的事情之一。」

  「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都知道了,很快就會傳開的。」

  托馬斯的對德廣播是BBC安排的。起初他們請他寫一篇演講稿,讓倫敦的德語廣播員來錄音,但現在他在洛杉磯自己錄了講稿,把錄音寄到紐約,然後用電話傳到倫敦錄音,最後在麥克風前播放。

  「就像變魔術一樣,」他對卡提婭說,「可這不是魔術,是那些可愛的英語詞(組織、決心)的結果。」

  他試著去想像一個在德國的孤獨、恐懼的人,待在一棟黑漆漆的房子裡,或是在黑漆漆的公寓裡,把廣播音量調得很小,不讓鄰居們聽到。他對美國人演講只能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如今可以對公眾說德語了。他使用理性、人本主義的語言,能喚起高尚的覺識。

  「正在對你們發言的是,」他說,「一個德國作家,他的作品和他本人,都被你們的統治者驅逐出境了。因此,我很高興能利用英國廣播給我的機會,一次次向你們講述我在美國,在這個我找到了家園的自由偉大的國家中的見聞。」

  有幾次他遏制不了自己對德國普通順民的憤怒,他想,這些人越來越讓人難以原諒。

  「由於我的同胞們,」他說,「對人性加諸如此殘暴、如此難忘的惡行,我無法想像在將來他們將如何生活在人人平等的世界中。」

  他問在聽的人是否還記得,他在前一次戰爭中的看法。他問他們,是否覺得他還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如今認為,德國和其他國家一樣,都有普通的優缺點,並非特例。

  「德國就是這樣,」他說,「它本質上並不特殊。如今它被敵人包圍,因為是它把敵人招來。它對猶太人的野蠻行為,讓它無以贖罪。為了被拯救,它必須被打敗。」

  假如他的觀念能一百八十度轉變,那麼他就能鼓勵一些同胞反思他們的政治。假如他能覺醒,那麼其他人也可以。

  在錄音室中,他努力讓自己語氣保持平穩。他希望他聲音中偶爾的顫抖,能讓聽眾觸及他深沉的感情。

  這年年末,埃麗卡回來時,聯邦調查局有封信等著她,想要調查她,瞭解一九三三年前在德國參與反法西斯運動、如今身在美國的都有誰。

  當卡提婭從陽臺上目送那兩人離開時,她說埃麗卡一定讓那兩位調查者戰戰兢兢了。他們看起來像是為此事了結而喜悅,卡提婭如是說。

  埃麗卡有好幾天都在惱火,動輒為小事發怒,她想寫文章或者做講座、接受採訪來講述她的遭遇。

  「他們問的什麼問題!他們怎麼這麼消息不靈通!還固執追問,連最基本的技巧都不懂。」

  托馬斯從最後一句中推斷出,他們想必是問了她和女人的關係。

  當他收到聯邦調查局的信,請他抽空在家接受調查時,他幾乎感到慶倖。他被列入他們的調查名單,也許會讓埃麗卡感覺他們並沒有單獨針對她。

  「如果他們問到任何與你有關的問題,」他對埃麗卡說,「我會說,我是你可憐的無辜的父親,沒人告訴我任何事。」

  「他們會說你是共產黨。」她說。

  「布萊希特可就高興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