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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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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不會開車的克勞斯寫信給卡提婭,說他想在洛杉磯生活,也許在他父母的房子附近找一棟小屋。他讓母親為他去找房子,問價格。他還說想雇一個年輕的司機,司機得會燒飯,還得有好相貌。他說,他想住上六個月,偶爾與父母一道吃頓飯。 卡提婭怒了。托馬斯不知她發怒是因為克勞斯滿以為父母會為他付房租的大大咧咧的姿態,還是因為他提到了好相貌的年輕司機,或是因為他只住六個月。卡提婭回信給克勞斯,說他不會在這方面得到幫助,他的提議令人非常憤怒。托馬斯想,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堅決地給他寫信。 現在克勞斯和他們住在一起,他們能聽到他夜間走來走去的聲音,也能從他的轉變——從倦怠、沉默到在餐桌上滔滔不絕——中看出,他在吸食多種毒品。大多數日子他懶得刮鬍子,雖然他母親告訴他,他的衣櫃中有很多衣服,他仍然不常換。 克勞斯已年過四十。他每天都有不同的想法,要麼寫書,要麼給雜誌投稿。忽而想寫波德萊爾的傳記,忽而想用筆名寫戰前紐約的同性戀生活,忽而要寫他自己在戰後德國的經歷,忽而又是美國火車旅行的長文。他早餐不與他們一起吃,有時候午餐上桌了,他才不得不起床。他避開花園裡的日光。 「只要你能一早起來,」卡提婭說,「你就能寫一本全世界都會讀的書。」 當托馬斯看到克勞斯刮了鬍子,理好髮型,穿著剛熨過的西裝、白襯衫和新鞋子,拎著手提箱等汽車送他去聯合車站時,他從卡提婭內疚的神色中明白,她給了他回紐約的錢。 這段時間,托馬斯身邊只有妻子和女兒了。埃麗卡忙著整理他的手稿文書,為每日工作提出建議,為他及時回郵件。卡提婭則待得遠遠的,她帶著沙灘椅和書去花園裡某處坐著,或者給園丁當幫手。 由於埃麗卡處理他的郵件,管理他的日記,有時在餐桌上只有他倆說話,卡提婭默然坐著。這兩個女人極少公開爭吵。但有一天當戈洛在場時,埃麗卡不快地指出沙拉醬沒有拌好,蔬菜又煮過頭了。 「好像我們又回到了在慕尼黑吃可怕食物的日子。」她說。 「什麼可怕食物?」卡提婭問。 「啊,濃厚的肉汁蓋過了一切,所有的菜都煮過頭。油膩!無法下嚥!巴伐利亞!」 「你當時為此感恩來著。」 「我當時什麼都不懂。」 「我看這話說得很對。你當時不懂禮數,現在還是不懂,」她母親說,「我經常想,我們怎會生了你。」 「肯定是一夜激情咯。」埃麗卡說。 「就像你和布魯諾·瓦爾特那樣!」 卡提婭說出此話後臉色發白,她看著戈洛。托馬斯看到戈洛示意母親別再說了。托馬斯的唯一想法是趕緊吃完飯,逃進書房去。後來卡提婭沒來敲門問他是否要去例行散步,他並不覺得意外。她和戈洛開車出去了。 克勞斯從紐約回來,越發顯得疲憊邋遢。托馬斯知道卡提婭和埃麗卡打算以後再告訴他克勞斯回來的原因。 剛開始幾天,克勞斯待在自己的房間內,一日三餐用託盤送進去。 「我讓他別大晚上在房子裡晃來晃去,」卡提婭說,「我們都得睡覺。」 「他到底怎麼回事?」托馬斯問。 「埃麗卡比我清楚。他在紐約參加了一個愚蠢的聚會,警察來搜查,在那之前他剛吸食某種混合毒品。別問我那個叫什麼,它讓人一會兒興奮一會兒低落。他現在就在延長版的低落期。」 當克勞斯開始與他們共進晚餐時,他說個不停,情緒激動,有時話都說不完整,而且不想讓旁人說話。談到他在紐約見到了莫妮卡,他越發興奮起來。 「她被好幾家酒店趕了出來,因為她在房間裡囤積食品,還不付房租,」他說,「我們在這裡過著奢侈的生活,而莫妮卡比我們都慘,她流落街頭。得有人幫幫她。我告訴她,她應該和我們保持聯繫。」 他逐一掃視餐桌上的人,語氣從瘋狂變得冷靜。 不久,有人不斷地從聖弗朗西斯科給克勞斯打電話。 「是哈羅德。」卡提婭說。 「是溫斯頓·丘吉爾我都不管。」托馬斯回道。 哈羅德似乎是克勞斯在紐約的戀人,他來了西海岸,並且剛好在克勞斯來時,他在聖弗朗西斯科丟了工作。他正在來洛杉磯的路上。這些電話是提前到來的警告。 在餐桌上,他們聊哈羅德酗酒,或是哈羅德把第三者——某個聲譽很差的年輕人——勾引到洛杉磯市中心的酒店房間,和克勞斯一起玩。後來,哈羅德被捕了,克勞斯得保釋他。 當埃麗卡和她母親討論此事時,托馬斯注意到,他的每一個孩子都似乎對其他人的錯誤津津樂道。克勞斯談起莫妮卡就言之成理。伊麗莎白看到米夏埃爾發脾氣就開心,看到埃麗卡沒禮貌簡直心滿意足。戈洛也是。埃麗卡如今與母親聯起手來擔憂克勞斯和哈羅德。克勞斯每晚不回家,讓這兩個原先彼此回避的女人又湊到了一起。起初,她倆遺憾克勞斯不檢點,接著,她倆擔心事情該如何收場,最後,她倆開始為解決危機而出謀劃策,其中一個辦法是讓埃麗卡和克勞斯合寫《魔山》的劇本。 托馬斯聽說此事後,把卡提婭拉到一旁。 「我們可以讓他們有幻想,但我們自己不能有幻想。」 「埃麗卡很看好此事。」 「那就讓她看好吧。」 這是他所知的唯一一次在卡提婭面前近乎批評埃麗卡。 哈羅德被放出來後,又犯了其他事被關進去。埃麗卡不得不開車帶克勞斯去探監。 「聽起來他像是個很有趣的人,」托馬斯對卡提婭說,「這個哈羅德。我覺得我喜歡他超過我所有的兒媳和女婿,包括布魯諾·瓦爾特,還有親愛的格蕾,還有伊麗莎白的那個聒噪的意大利人,甚至還有戈洛一度喜歡過的那個普林斯頓的圖書館員。」 「克勞斯告訴我,他非常漂亮。」卡提婭說。 他們笑了起來,他們很久沒這樣笑了。 「現在我們只需要莫妮卡。」托馬斯說。 「我給了她去意大利的錢,」卡提婭說,「她想去那裡。」 「去工作嗎?」 「別問了。等她平安到達那裡,我會告訴你的。而且我在想克勞斯的事。他真的應該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他告訴我,他找了個地方,價格也合理。他也想買一部車,去學車。之前我對他說過我們不會付錢,但如今這些事我都一一答應下來。我一看到他,我的心就軟了。我想他也知道這點。我變成了我鄙視的那種母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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