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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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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知道她家庭中有幾人曾是納粹,但他以為她該知道不應提起他們。 如今阿爾瑪成了寡婦,戰爭也結束了,她便開始旅行,先去紐約,然後歐洲。她在洛杉磯時與流亡者們保持著聯繫,哪怕是他們中間最不起眼的人物。只要有人發表了一首詩,或者譜了一曲絃樂四重奏,或者出了事故,發生爭吵,她都會散佈消息或上門拜訪。 她之前一直很推崇他的作品,因此托馬斯不明白為何她在《浮士德博士》出版時會惹麻煩。他寫作此書時曾告訴過她,因為覺得她可能比任何一個流亡者都更明白在她丈夫死後的那些年裡,德國作曲家所承受的壓力。儘管她不時犯蠢,發表謬論,她對音樂是個內行。她喜歡用被禁止的和絃和聲音把魔鬼勾引進房間的想法。她喜愛晚期的貝多芬。有時如果身邊有鋼琴,如果他提到了某個曲子,她能從記憶中把它彈奏出來。 他對這部書並不保密,有客人來家裡時,他甚至還會讀上幾章。但他從未對阿諾爾德·勳伯格提起小說的主題,因為他覺得他太有學問,太疏遠,令人望而生畏。他覺得勳伯格會對他明言,他對音樂的瞭解,不足以讓他寫這樣一部書。 托馬斯以為,既然移民圈子這麼小,一定會有人把這一消息傳給勳伯格,說他寫了一部關於現代作曲家的書。但當此書出版時,顯然並沒有人去傳話。 他回想往事,認為當時將一本小說寄給勳伯格,並題詞「贈阿諾爾德·勳伯格,真實的那一位,祝好」,並非明智之舉。「真實的那一位」可以理解為一句恭維,意為曼的人物是虛構的,但勳伯格本人不是虛構,而是真實的。但也可以理解為勳伯格是真人,而曼以他為原型創作了一個與魔鬼簽訂條約的作曲家。 書出版時,勳伯格的視力已經惡化到無法閱讀。但他思考過題詞,以及他所聽說的小說內容。起初,托馬斯並不清楚為何勳伯格會覺得洛杉磯人以為他和小說裡的作曲家一樣得過梅毒。他只聽說勳伯格曾在逛布倫特伍德鄉村市場時遇見一個德國移民,他鬱悶地告知她,他沒得過任何性病。 這位女子對這種可能性的想法表示吃驚,勳伯格解釋說他自覺有必要澄清。他說,都是因為托馬斯·曼寫的那部書。這位女子直接開車去太平洋帕利塞德,將作曲家這番話告訴了卡提婭。 托馬斯想到,也許能安撫勳伯格的人就是阿爾瑪·馬勒。她對他說,小說是一種精密的創造,並令他放心,沒有一個讀者會因為他是作曲家的原型而認為他得過梅毒。 阿爾瑪也同意他的看法,勳伯格在市場上的舉止古怪。她說,她會與他談談,也許曼家夫婦可以與勳伯格夫婦一起來用晚餐,舉杯慶祝這部傑作的出版。 她沒有告訴托馬斯的是,在《浮士德博士》出版後,她早就給勳伯格家打過數次電話,告訴作曲家夫婦,小說的內容令人驚悚。而這些是勳伯格的一個朋友透露給他的。 事情很簡單,她告訴勳伯格,托馬斯·曼的作曲家發明了十二音技法,勳伯格也是。曼的作曲家得過梅毒,是同性戀,與魔鬼結盟,於是人們可能會以為勳伯格也是如此。 托馬斯擔心如果勳伯格去找律師,克瑙夫出版社會迫使他解開此書所有的謎團,一條條列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虛構。此書所發源的奇特的內心深處,是很難說出來的,想到這裡他就顫抖。 《浮士德博士》內容深奧難懂,在美國卻十分暢銷。勳伯格無論請到哪位律師,對方都會考慮這點。如果作曲家要提起訴訟,托馬斯認為,他會要求他分享版稅,或者甚至可以同時要求版稅和損失費。由於隨之而來將有極大的文本爭議,請律師辯護的費用也將是天價。 托馬斯一大早躺在床上時,總是想到一幅畫面,他被判把此書所有的收入都交給阿諾爾德·勳伯格。 托馬斯與勳伯格之間的問題讓阿爾瑪來做客時比往常更為興奮。 「我想你不瞭解阿諾爾德·勳伯格,是嗎?他的無調性作品並不僅僅是技巧或技藝,而是某種精神性的東西。」 她頓了頓,托馬斯一臉疑惑。 「勳伯格是一個真誠信教的人。他懷著美好的信仰加入路德教,正如他懷著絕對的謙卑和嚴肅回到他的猶太人之根。他並沒有自負地將他的音樂視為對神明的奉獻,而是視為一種對物質主義的壁壘。因此當他看到他的技藝被當成道具用在小說裡,被一個哪怕完全虛構的人使用,這人與魔鬼結盟,他的創造力是被梅毒激發的,那麼勳伯格是不高興的。」 「是的,」托馬斯說,「寫小說是一件肮髒的事。作曲家可以遙想神明和無法言喻的崇高偉岸。我們得想像大衣上的扣子。」 「還有讓德國作曲家得性病。」阿爾瑪補了一句。 有時在夜裡,當卡提婭已經睡了,埃麗卡不在家時,托馬斯會播放勳伯格的《昇華之夜》,他後悔用小說傷害了這位作曲家。這首曲子緊張而克制,但流露出精心調配的各種情緒。他知道這是在勳伯格發明十二音技法之前的作品,但他發現它指向一種在未來會變得更為純淨的風格。他希望能與勳伯格談談這個話題,希望能在他們和解後聊一聊。 在作曲家眼中,他一定是見利忘義的。他需要小說的素材,就像一艘輪船需要壓艙物。他不是一件能變得純淨的藝術品。當他聽著弦樂越來越急,祈訴的語調起起落落,他希望自己是另一種作家,關心的不是世界的細枝末節,而是更大更永恆的問題。現在太遲了,他的作品已完成,或大部分已完成。 奇妙的是,在這個美國城市的另一頭,住著這個年輕時創作了如此豐茂的音樂的人!托馬斯想,勳伯格仍然醒在這個不變的加利福尼亞之夜。那些早期的渴望一定仍留在他心中,現在他一定因為這種溫柔的表達不再可能而傷懷。托馬斯希望,音樂所喚起的同樣的情感,能被捕捉進他的小說,但用的是詞語,不是音符,是句子,不是和絃。 埃麗卡現在是他的司機、編輯,也是他的代理人。她接電話,存銀行支票,回邀請函。她與紐約的克瑙夫出版社打交道,對布蘭奇·克瑙夫說,一切與出版有關的事,哪怕最小的事,都必須通過她。 埃麗卡還喜歡與阿格尼絲·邁耶作對,不讓她直接與父親通話。 一天下午電話鈴響,托馬斯趕去接時,埃麗卡已經提起話筒。 「不,你不能,」他聽到她說,「我父親在書房裡,正在埋頭寫作。」 托馬斯小聲問是誰,埃麗卡一手捂住話筒,說是他朋友,那個華盛頓的女人。他表示想與她通話,埃麗卡卻搖搖頭。 「我可以給他捎口信,」她對邁耶女士說,「但我不能去打擾他。」 他站在旁邊,都能聽到阿格尼絲在怒駡埃麗卡,而埃麗卡說了句「再見」就放下話筒。 「我是電燈,」她說,「而阿格尼絲·邁耶是只蝙蝠。我一開燈她就飛了。」 當聯邦調查局和家裡聯繫,要求繼續調查埃麗卡時,她認定是邁耶女士攛掇他們的。 「他們已經兩年沒問我了。怎麼突然回來了?那個可惡的阿格尼絲要對和平愛好者開戰。」 「和平愛好者?」卡提婭問,「那是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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