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9)_白井智之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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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塒的童年沒有聖誕老人。

　　並非因為直覺過於敏銳早早發現了真相，也不是對舶來的風俗不屑一顧這種早熟的理由。他的父母也沒有加入什麼排他性很強的宗教。他只是從來都不知道聖誕節這個奢侈節日的存在。

　　小學一年級的冬天，大塒才知道了世界上還有個這麼神奇的人。起因是住在山頂那座大房子裡的乃木君跟他炫耀，說有個神秘的外國人送給自己一塊手錶。

　　「那是個坐著雪橇飛在天上的老爺爺。他從煙囪鑽進每個小孩兒的家裡留下禮物。你真的不知道嗎？」

　　大塒當時覺得乃木君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後來發現班上其他人都知道那個外國人，這才不得不承認好像自己不知道才有問題。

　　現在他很明白為什麼媽媽沒告訴兒子聖誕節這件事。大塒的爸爸是個拆遷工人，在他三歲時爸爸被自己的偷情對象連續刺傷咽喉、胸口和腹部而死。後來媽媽靠做手工、跑堂和給人占卜拼命賺錢，一邊償還欠款一邊養活兒子。這種時候再被兒子撒嬌要蛋糕和玩具，她恐怕會吃不消。

　　世上竟有一個唯獨不給自己禮物的老人，這讓大塒感到萬分驚訝，但他並沒有因此羡慕同學。因為大塒還有九二男叔叔。

　　九二男叔叔是個很神奇的人。他總是一聲不響就來到大塒居住的鳩宗小區，說一句「來協助我工作」就帶走大塒，讓他坐上自己的福特野馬副駕駛席。然後，他就帶著大塒去百貨商店買玩具，去遊樂園和動物園玩，還去餐廳吃好吃的。九二男叔叔每次都說工作，但也只會偶爾拿出相機拍幾張行人的照片，從沒見他真正工作過。

　　大塒很喜歡九二男叔叔，但是隨著慢慢長大懂事，心裡也對他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很多大人為了賺錢都得幹很麻煩或者很累人的事，可九二男叔叔只會花錢，看起來並沒有賺錢。他問媽媽那個叔叔是做什麼工作的，媽媽也只搪塞他說：「這個嘛。」「什麼都做點。」他又去問學校的同學，發現他們的叔叔、舅舅頂多只會每年給個紅包，並不會帶他們去遊樂園玩。

　　「小朋友不能跟給玩具的叔叔走哦。」乃木君還這樣提醒大塒。

　　九二男叔叔究竟是什麼人？大塒終於憋不住心中的疑問，在小學三年級那年冬天，二人去臨町看完電影回來的路上，坐在野馬的副駕駛座上問了那個問題。

　　「你問我的工作嗎？」九二男叔叔驚訝地坐直了身子，但很快便靠了回去，露出一臉自信的笑容，「我是偵探。」

　　他知道那個詞。媽媽不在家時，大塒經常翻看從圖書館借來的偵探小說。不過很多作品都不怎麼有意思。因為他知道偵探角色到最後一定會解決案件。所以，大塒開始專挑不知結局走向的《福爾摩斯的最後一案》《哲瑞·雷恩的最後一案》《特倫特的最後一案》這種「最後一案」小說來讀。

　　「叔叔也會收集證據找出兇手，或者拆穿不在場證據嗎？」

　　大塒忍不住拽了一把安全帶。九二男叔叔猶豫片刻，繼而搖搖頭。

　　「那都是故事裡的偵探才會做的事，現實的偵探不做那種事。」

　　「那誰來拆穿不在場證據啊？」

　　「現實中不存在那種案子。就算有，也是警察自己調查。」

　　「那九二男叔叔是做什麼的？」

　　「我的工作是偷偷跟蹤出軌的人，掌握他們出軌的證據。」

　　大塒歪過頭。

　　「出軌是什麼？」

　　「呃，反正是幹壞事。」

　　「抓壞人不是警察的工作嗎？」

　　「壞事也有兩種。一種是不能做的，一種是不能被人發現的。警察只抓前一種壞人，而我則是去揭發後一種壞人。假設警察的工作是『鬼追人』，那我的工作就是捉迷藏。」

　　大塒極為震驚。原來叔叔是捉迷藏裡面找人的那個鬼。

　　「你知道鬼勝出的訣竅是什麼嗎？」

　　叔叔側頭看了一眼大塒，得意地微笑起來。

　　「……多找找？」

　　「不對。是別讓人發現你就是鬼。目標知道鬼就在周圍，會時時刻刻保持警惕，可是一旦他覺得鬼走遠了，就會露出馬腳，所以我要融入周圍的環境。在歌舞廳，我就裝成找樂子的單身漢；在高檔餐廳，我就裝成剛談了對象的青澀年輕人；在遊樂園和動物園，我就是帶侄子出來玩的好叔叔。」

　　「就是說在演戲嗎？」

　　「也不對。那些都是真正的我，我只是挑選了最適合那個舞臺的身份。我本來就很喜歡帶你出來玩，而這件事又能讓目標放鬆警惕，露出破綻，最後使我拿到報酬。我的工作就是這樣。」

　　大塒聽了特別激動。原來奢侈的玩樂到最後還會變成錢回到兜裡。這工作也太棒了吧。他決心，等自己長大了也要當一名偵探。

　　那天，在鳩宗小區送大塒回家的兩個小時後，叔叔就死了。他是在情趣酒店門口偷拍目標時被人發現後拖進巷子裡活活打死的。叔叔的臉被打爛了，原本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被人捅進了相機鏡頭。那便是九二男叔叔的「最後一案」。

　　「聽說他是心臟病發作死的。誰叫他生活這麼奢侈，肯定是遭報應了。」

　　媽媽可能心疼跟叔叔關係親密的大塒，對他說了這樣的謊言。如果當時知道了真相，他也許就不再憧憬偵探這份工作了。然而大塒是在成為偵探之後，才知道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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