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13)_白井智之

一三

　　第二天，討債的闖進家中，把屍體上的手錶和戒指扒了個乾淨，只給女兒留下一條不值錢的念珠。

　　她變成孤兒後被母親那邊的親戚收養，雖然對百津商事懷恨在心，但因為一個孩子做不了什麼，只能就這樣放棄了——

　　「等等，這跟圓內神道有什麼關係？」

　　店員端來熱咖啡和奶昔時，大塒忍不住插嘴道。

　　凜凜子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摘下了左手的念珠。那只是一根彈力繩上串了幾個玻璃珠，看起來很像早熟的初中生喜歡戴的廉價飾物。

　　「高一那年，我朋友一家人自殺了。她媽媽也給百津商事投了很多錢，而且她父母早幾年成了圓內神道的忠實信徒。」

　　「那又如何？」

　　「我去參加她的葬禮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唯一被搶救下來的她父親手上，也戴著跟我母親一樣的念珠。」

　　怎麼回事？

　　「我仔細一問，原來那念珠是圓內神道賣的開運物品之一。那時我才發現，母親竟是圓內神道的信徒。」

　　玻璃球互相碰撞，發出細小的哢嗒聲。

　　「你是說，百津商事盯上了圓內神道的信徒？」

　　「不對，是圓內神道與百津商事聯手了。圓內神道的教主圓內龍泉蠱惑了大量信徒，百津商事與他們接觸，提出高額的投資項目。信徒去問龍泉，龍泉借機鼓勵他們投資。於是信徒紛紛給百津商事投錢。他們就是這樣極盡所能榨取了大量錢財。」

　　蠱惑人心的老手和圈錢的老手強強聯合啊！

　　「這宗教可真夠黑的。」

　　「你說得沒錯。他們的受害者直到現在還在不斷增加。」

　　「警察知道這件事嗎？」

　　「我報過警，但是警察說證據不足，沒有立案。所以我決心親自揭露他們的罪行。」

　　凜凜子呼扇著鼻翼說。

　　「是嗎？那你加油。」

　　「我需要百津商事與圓內神道暗中勾結的證據，可是雙方的相關人員都被下了緘口令，信息一點都洩露不出來。我也想過假裝對宗教感興趣，潛入圓內神道，但我又是背著巨額債務死去的信徒的女兒，肯定會遭人懷疑。」

　　「那肯定的。」

　　「我一直在堅持不懈地收集圓內神道的信息，不斷找參加過集會的人問話，慢慢瞭解了圓內龍泉的手段。他融合了最基本的冷讀術和熱讀術，讓信徒深信他具有超自然能力。」

　　冷讀術是通過對話和觀察得到對方的個人信息，讓人誤以為說話者有讀心術的談話技巧。熱讀術則是預先調查對方的個人信息，將其應用於交談之中，以製造讀心效果的談話技巧。二者都是占卜師和「超能力者」的拿手好戲。

　　「有的參加者甚至被他說中了十年前的出軌行為和債務。由此可見，圓內龍泉特別重視熱讀，對參加者進行了極為細緻的背景調查。我不認為曾經是神社宮司的圓內龍泉有這個本事，所以很懷疑是教團跟專門調查他人信息的專業人士有合作。」

　　「原來如此。」這下他總算看出談話的走向了，「你是說偵探吧？」

　　「我查到了福島縣的幾家偵探事務所，假裝成教會人員打電話過去。當我說出『你好，我這裡是圓內神道』時，有兩家事務所的回答是：『承蒙您關照。』」

　　這小孩兒在學偵探小說裡的偵探呢！

　　「這下我終於找到了潛入圓內神道的方法。如果走正門不行，那就走後門。我要成為偵探，向圓內神道推銷自己。」

　　「那很好。可你為什麼還在這兒打醬油呢？」

　　「一個來歷不明的偵探突然上門推銷自己，肯定會吃閉門羹啊！反過來，如果是跟律師有合作，或者馳名全日本的偵探，同樣也不好合作。要有足夠的實力和業績，又不能有知名度。這才是圓內神道最想要的偵探。我到處尋找符合條件的事務所，然後就找到了這裡。」

　　凜凜子坐直身子，再一次低頭行禮。

　　「拜託你，聘用我吧。」

　　大塒的心情很複雜，不知道究竟是被誇了還是被損了。反正至少沒有被冷嘲熱諷。他喝了一口咖啡，馬上放下了杯子。

　　「不好意思，我不能聘用你。我玩的是捉迷藏，對鬼追人不感興趣。」

　　凜凜子瞪大了眼睛。

　　「什麼意思啊？」

　　「我當偵探就是想查查別人出軌，不想幹小說裡的偵探那種活兒。」

　　「那等我結束臥底調查，你可以馬上解雇我。只要掌握了圓內神道和百津商事暗中勾結的證據，剩下的調查和舉報我可以獨自完成。絕不會影響事務所的業績。」

　　凜凜子坦然說道。

　　抓住壞人，解救受害者——她可能真的想做這些事。她成為偵探的目的跟大塒截然不同。

　　不過，她真的有本事潛入邪教找到證據嗎？就算她的正義感毫無虛假，跟反派交手也是另外一回事。搞不好會遭到嚴重的打擊報復啊！

　　「給你一個月時間。」

　　他之所以會答應下來，歸根結底也只是想看看她行動的模樣吧。反正隨時可以解雇，給她個機會試試也無妨。這便是他當時的心情。

　　「交給我吧。」

　　凜凜子一口氣喝完了奶昔。

　　接下來那段時間，凜凜子的行動可謂令人驚歎。

　　她帶著大塒宗偵探事務所的名片到圓內神道營銷，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幹部，接受委託為他們調查集會參加者的背景。作為參考資料，她還搞到了教會製作的信徒名冊。上面不僅有信徒的個人資料，還有推測年收入、持有資產額、信仰程度、易騙程度，甚至與百津商事的接觸情況。凜凜子根據那本名冊對信徒展開訪問，周密地調查出了詐騙案的全貌。

　　本來只是暫時聘用她的大塒最後也加入了凜凜子的調查。他給凜凜子介紹了相識的報社記者，幫她催動了遲遲沒有行動的警方。

　　那個記者——當時剛進入東京日日報社的乃木野蒜親赴蘇聯調查，確認了百津商事聲稱正在投資的鱈魚肝加工廠並不存在。昭和五十年（1975年）5月14日，他用一大塊版面報道了圓內神道與百津商事的關係，揭露出新興宗教與投資公司暗中勾結進行大規模詐騙的事實，促使眾多媒體工作者聚集到了蒲生嶽的圓內神道本部。17日，圓內龍泉服毒自殺。21日，福島縣警方以詐騙的嫌疑逮捕百津一男。圓內神道的信徒銳減，7月發佈了解散通告。

　　大塒宗偵探事務所頓時出了名，採訪請求多得拒絕不完，大塒只要打個噴嚏，在對面樓上蹲點的攝影師都會哢嚓哢嚓地拍個不停。資本家、知名人士，甚至警方相關人員都來找他諮詢，而凜凜子都幫他解決了。

　　他並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等到回過神來，大塒的偵探事務所已經完全變了一種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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