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77)_白井智之

七七

　　大塒瞥了一眼旁邊的吉姆·喬丹。

　　「廚房組的三個人目睹朱迪死亡，感到現實與信仰出現了齟齬。因為吉姆反復強調喬丹鎮沒有疾病，朱迪卻因為慢性病發作而死去了。為了消除這個齟齬，她們給朱迪的屍體灌下了毒藥。

　　「這裡存在一個問題。廚房組的三個人並非醫生，怎麼可能知道朱迪的死因是慢性疾病發作？」

　　人群中發出了驚歎聲。

　　「朱迪當時在跟那三個人聊天喝茶，突然就倒下了。無論是誰，都應該會想到紅茶裡被人下了毒。就算那是心絞痛發作，普通人也不可能看得出來。因為朱迪死亡前一句話都沒說，所以也不可能是她親口說明自己發作了慢性疾病。

　　「不過，如果她們不是人民禮拜會的信徒，話就不是這麼說了。因為她們沒有中毒症狀，可以判斷出紅茶沒有被下毒——換言之，朱迪的死另有原因。然而，她們堅信吉姆·喬丹的話，認為自己即使喝下了毒紅茶也會平安無事。這樣一來，她們就沒有理由懷疑朱迪被毒殺的事實。

　　「所以，廚房組的三個人即使受到了驚嚇，內心十分慌亂，卻並不認為自己的信仰與現實發生了齟齬，因此也不會跑到倉庫拿來氰化物灌進朱迪的屍體口中。凜凜子的推理完全不成立。」

　　大塒對三人笑了笑，馬上把目光放回觀眾身上。

　　「終於講到第三個案子，也就是易浩俊被分屍放在這個舞臺上的案子了。

　　「那傢伙在16日白天就被關進了二號牢房的監舍。要襲擊他，必須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潛入二號牢房，再穿過監舍的鐵欄才行。然而17日早晨，他就被一刀兩斷，扔在了這個地方。兇手究竟是如何潛入監舍，又將屍體轉移到大帳篷來的？這一切看起來都像魔法，但事實當然並非如此。

　　「凜凜子的推理是這樣的——易浩俊有幽閉恐懼症，趁著看守富蘭克林忘記關鎖偷偷溜出監舍，等到富蘭克林來巡視時將其打暈，自己則偽裝成他，操作輪椅離開了牢房。可是他一時大意，出門後連人帶輪椅沖下了山坡。禍不單行的是，他的前方剛好有個女人試圖上吊自殺，繃直的鋼絲繩將可憐的易浩俊切成兩段。那個女人發現了易浩俊的屍體，再一次面對信仰和現實的齟齬，便將屍體搬到大帳篷偽裝成了他殺。就這樣，一樁屍體被丟棄在大帳篷的凶案便成形了。」

　　「那個推理都不用驗證，巧合的因素實在是太多了。」

　　沙克特醫生喃喃道。

　　「我贊同你的看法。但是問題不在於可能性的大小，我想確認的是，這個推理究竟有沒有任何可能性。你們可以猜到，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有好幾個證據與推理相矛盾。首先，凜凜子說易浩俊搶走了富蘭克林的帽子假扮成他，但是在案發之後，富蘭克林依舊戴著帽子。其次，凜凜子說易浩俊滾落山坡後被切成兩段，但實際上，二號牢房的監舍裡殘留著疑似是他留下的大片血跡。

　　「只列舉這兩點已經足夠了，但如果非要較真，也有可能是發現易浩俊屍體的女人叫來其他信徒，合力隱瞞了一場意外。所以我要重新確認一遍，假設凜凜子說的事情真的發生了，易浩俊就不會是那樣的結局。」

　　大塒站起身，看向南邊的居住區。底下的觀眾也轉頭看向了黑暗。

　　「請仔細回憶牢房門口的山坡是什麼情況。那不是公園那種有人經常打理的山坡，上面滿是土塊和石塊。如果坐在輪椅上迷迷糊糊地沖下去，肯定會立刻翻倒，整個人跌出來。易浩俊之所以一直坐在輪椅上沖到了山坡下，很可能是因為他緊急抓住了左右兩邊的扶手或者撐起扶手的鐵管。那麼我又要問了，如果他在那個狀態撞上了繃直的鋼絲繩會怎麼樣？」

　　大帳篷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沃爾特·戴維斯卻哼了一聲。

　　「你想說的不就是這個嘛。如果易浩俊當時抓著扶手，被切斷的就不會只有軀幹。」

　　《名偵探的獻祭》插圖

　　「沒錯。假如他鬆開了扶手，並且高舉雙臂，那麼確實可能只有軀幹被切斷。然而，如果保持那樣的姿勢，他還沒撞上鋼絲繩，就被甩出輪椅了。

　　「可是，如果易浩俊緊緊抓著扶手，那就只可能腦袋和身體分家，或者軀幹和手臂同時被切斷，不可能只有軀幹被切斷。

　　「由此可以判定，易浩俊的軀幹被切斷，並非因為他坐著輪椅滾下了山坡。當然，那個自殺失敗的女人也沒有把他的身體搬到大帳篷來。非常遺憾，這個推理也是假的。」

　　大塒伸了個懶腰，然後拍拍手。

　　「這下總算證明了，我助手的推理全都是假的。調查團三名成員的死亡原因，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疾病。他們是被人殺死的。」

　　「你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吧。」

　　吉姆·喬丹突然啞著嗓子說。

　　「你的助手故意說出了假的推理。她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情呢？」

　　「那是因為，她知道偵探也可能成為加害者。」

　　凜凜子的話語又一次在耳邊回蕩。

　　「這個工作有可能徹底毀掉一個人的生活。首先，推理一旦出錯可能會導致冤案。而即使是正確的推理，在不合適的情況下也有可能給人帶來不必要的危害。對凜凜子來說，喬丹鎮的事情就是如此。」

　　他看向人群後方，手持武器的保安隊員正一臉警惕地看著場地。

　　「這個部落不存在完善的刑罰制度。最大的證據就是，射殺我朋友的人沒有受到任何懲罰，而我們也被毫無理由地關進了牢房。這裡的一切，都由吉姆·喬丹的心情決定。即使查出了連續謀殺案的兇手，我們也不知道等待那個人的處罰是什麼。處罰過輕自然不妥，但那個人也可能受到過於殘酷的刑罰。因此，在這種環境中揭發真凶，有違那姑娘的職業倫理。

　　「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對那個殺了好幾個人的兇手坐視不管。那姑娘之所以公開假的推理，就是為了防止兇手再次作案。她向所有人發表了兇手不存在的推理，讓真凶意識到只要就此停手就能全身而退，從而間接阻止更多的凶行。」

　　「太自以為是了吧！」

　　「我也有同感。但是凜凜子心裡有勝算，因為那個推理對你也有利。」

　　眾人一陣騷動，吉姆卻面不改色。

　　「難道不是嗎？你幻想著搬到蘇聯，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查爾斯·克拉克派來的調查團成員接二連三遭到殺害。如果他們不是被信徒殺害，而是因為意外和疾病死亡，那你就有一絲希望。你肯定會接受那個推理，而只要教主大人點頭，整個喬丹鎮的人都會接受那個事實。凜凜子的推理其實是絞盡腦汁之後，讓真凶與吉姆·喬丹都能採納的答案。」

　　——可是她最終失敗了。

　　兇手沒有接受凜凜子的讓步，甚至勒死了她。

　　現在，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開場白就到此為止吧，想必這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大塒掃了一眼觀眾，不等吉姆回答，就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開始真正的解密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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