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82)_白井智之

八二

　　「按照邏輯，露易絲·雷茲納在大帳篷看見的屍體和我們在陵園看見的屍體完全不是一個人。所以喬丹鎮有兩具被切成兩段的屍體，一個是易浩俊，一個是長得很像易浩俊的人。

　　「那究竟哪個才是真的？我們在陵園看見的屍體臀部有大片凸起的條形傷痕，那是易浩俊兩年前舉報韓國的邪教暴力事件時，被警察用電棍毆打留下的傷。但他並不會到處去說自己屁股上有傷疤，所以兇手在準備替身屍體時無法臨時製造傷痕以符合易浩俊的身體特徵。由此可證，我們在陵園看見的屍體是易浩俊本人，而你們看見的屍體則是替身。」

　　幾個信徒臉上閃過了得知魔術手法後的呆滯表情。

　　「那麼替身究竟是誰？如果喬丹鎮有個亞裔男信徒失蹤了，那他有可能成了替身，但不巧的是，這裡的亞裔信徒只有Q。那小子在案發後依然活著，而且體形跟易浩俊相差很大。也就是說，兇手並沒有再殺死一個亞裔男性用作替身，而是利用了原本就有的亞裔男性屍體。」

　　有人驚呼一聲。他抬眼看去，只見陵園管理人夏蓉·克雷頓慌忙捂住了嘴。

　　「巧的是，就在三天前，有個亞洲男性死在了喬丹鎮。那就是剛到這裡沒多久就被保安隊員拉裡·萊文斯開槍打死的我的朋友乃木野蒜。兇手就是用他當了易浩俊的屍體替身。」

　　「那兩個人國籍不同，而且互相不認識吧？」蕾切爾·貝卡沙啞地說，「難道看長相分辨不出來嗎？」

　　「事情還真沒有那麼簡單。韓國人和日本人的長相確實有微妙的差別，但你們美國人是分辨不出來的。你們本來就不擅長分辨亞洲人的長相。自從我來到圭亞那，不知被多少人誤以為是中國人。所以不客氣地說，你們想分清同屬東亞的日本人和韓國人的長相，還早五萬年呢！」

　　其實他也沒資格說這種話，因為大塒去湯島的海濱國際沙龍時，也覺得地球上大多數外國人長得都一樣。

　　「當然，他們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只要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區別來。然而屍體受到了令人難以直視的損壞，再加上三天前親眼見過乃木屍體的居民寥寥無幾。在發現屍體的前一天，吉姆在這裡發表演說，聲稱丹特和朱迪遭到了上帝的懲罰。如果繼兩個人之後又出現了一具亞洲男性的屍體，人們肯定想當然地認為死者也是調查團成員。

　　「兇手切斷了停放在陵園管理小屋的乃木的屍體，將其搬到大帳篷。將屍體從軀幹處一分為二的理由有兩個，一是要沿著鳩尾下方的槍傷割開皮膚，隱藏死者真正的死因，二是要儘量製造大範圍的損傷，得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乃木的屍體雖然保存在開了空調的管理小屋，但是應該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爛。」

　　沙克特醫生按著太陽穴說。

　　「兇手肯定是用了某個老男人天天擦在臉上的粉底，提亮了屍體的皮膚色澤，並且仔細遮蓋了屍斑和變色的部位。」

　　吉姆·喬丹十指撐在兩邊臉頰上，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舞臺上有一大片屍體流的血。乃木先生是三天前死的，血液應該早就凝固了。」

　　「那是肯定的，因為不會有人想到存起乃木的血，所以兇手往屍體上澆了其他動物的血。我不知道那個人具體用了什麼血，但是知道這裡有一頭動物從那天起就行蹤不明。所以我猜，兇手應該是殺了藪犬，把血潑在了乃木的屍體上。」

　　沙克特醫生依舊按著太陽穴，但是沒有繼續提出疑問。

　　「露易絲·雷茲納在大帳篷發現屍體時，真正的易浩俊還在二號牢房裡。他恐怕並不知道有人在外面發現了偽裝成他的屍體，正在打呼嚕呢。

　　「兇手看准我和凜凜子離開牢房，緊接著便溜了進去。從二號牢房的通氣孔扔蜂巢進來，恐怕就是兇手逼我們離開牢房的小手段。兇手從看守室拿出監舍的備用鑰匙，穿過走廊進入二號牢房，打開鐵欄門，殺死了易浩俊。接著，他切斷屍體放到推車上，穿過叢林運到了陵園的管理小屋，跟已經搬進去的乃木的屍體做了交換。」

　　最前排的信徒一臉狐疑地歪著腦袋，大塒對他點了點頭。

　　「這個戲法有一個無法解釋的地方。我們之所以能離開監舍，是因為Q把我們放了出去。畢竟無論扔多少個蜂巢，離不開監舍就離不開牢房。如果Q沒來幫我們，兇手就無法潛入二號牢房。這實在過於依賴運氣了。

　　「那麼，有無可能Q就是兇手，先把我們放走，然後再殺了易浩俊？然而我們在管理小屋看見易浩俊的屍體前，一直都跟Q在一起。他有不在場證據，所以不是兇手。

　　「那麼，兇手本來打算怎麼潛入二號牢房呢？其實那傢伙一開始就計劃好先把我們從一號牢房放出來，然後再潛入二號牢房。舞臺上的屍體證明了易浩俊在我和凜凜子被關押期間遇害，那個人可以說我們是無辜的，不用再被關押，然後把我們放走。」

　　大塒說到這裡，停下來賣了個關子。台下的觀眾臉上已經沒有了驚訝的神色。

　　「兇手是可以命令手下釋放我們的人，而那樣的人只有一個。這個案子的真凶也是你，吉姆·喬丹。」

　　＊

　　「最後是我的助手有森凜凜子遇害的案子。」

　　最重要的環節正式開始了。

　　大塒強裝平靜，緩緩開口道：「18日下午4點15分，我在陵園發現凜凜子已經死亡。死因是被鋼絲繩勒住脖頸窒息死亡。但是根據推測，凜凜子是在4點左右進入了陵園，那之後沒有任何人離開陵園。所以，兇手如何從密室狀態的陵園憑空消失了？」

　　大塒強忍著提高音量的衝動，冷靜地繼續道：「凜凜子遇害前不久的下午3點40分，我得知裡奧·萊蘭德議員一行馬上就要離開，便拿起對講機聯繫了凜凜子。此前她折返部落尋找失物，當時正在牢房那邊。我告訴她這邊馬上就要出發，凜凜子表示馬上就回來。

　　「然而30分鐘後，也就是4點15分，凜凜子卻成了倒在陵園的一具屍體。她留下了一串從牢房背後穿過叢林走向陵園的腳印，可以肯定是主動前去的。那麼，她為何要對我說謊，明知道會坐不上飛機，也要前往陵園呢？」

　　「她會不會覺得丟失的東西就在陵園？」

　　克裡斯蒂娜·米勒回答道。此刻她已經沒有了剛開始時的躊躇。

　　「簡單來想的確如此。我們昨天檢查易浩俊的屍體時進過陵園的管理小屋，她的東西有可能掉在了裡面。可是我仔細回憶當時的對話，發現凜凜子去陵園是因為別的理由。

　　「我們用對講機聯繫時，揚聲器正好傳出了吉姆·喬丹的聲音。他說要召開緊急集會，讓所有人集中到大帳篷。我聽見不遠處的揚聲器和對講機裡傳出了同樣的說話聲，之所以會這樣，可能因為凜凜子那邊的對講機拾取了牢房屋簷下的揚聲器發出的聲音。不過，這只是我在那一刻的想法。」

　　「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過幾次幹部們用對講機聯繫手下的情景，知道這個部落使用的對講機大約有兩秒的延時。相對地，部落各個角落裡安裝的揚聲器會同時傳出教主大人的聲音。我在用耳朵直接聽見揚聲器發出聲音的同時，也通過對講機聽見了另一個揚聲器的聲音。既然如此，兩個聲音之間必須有兩秒鐘的延時才對。然而我聽見的兩個聲音是同時響起的。為什麼本應有延時的聲音，會同時傳進我的耳朵裡？」

　　大塒掃了一眼觀眾。雖然不是課堂提問，卻沒有一個信徒敢對上他的目光。

　　「讓我們用邏輯來思考吧。通過對講機本應有兩秒延時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證明對講機的另一側，也就是凜凜子那邊的聲音比其他揚聲器的聲音快了兩秒。

　　「那麼，凜凜子當時究竟在什麼地方？整個喬丹鎮只有一個地方能比其他地方更快聽見吉姆·喬丹的聲音。」

　　「啊——」內務長彼得恍然大悟地喊了一聲。

　　「吉姆·喬丹能夠坐在天父之家裡，通過遍佈整個部落的揚聲器進行廣播。但是這個廣播的形式比較特殊。吉姆的聲音是先傳到天父之家外部的揚聲器，再通過麥克風拾音，傳到遍及部落的揚聲器，也就是中間經過一次周轉。正因如此，天父之家門外的揚聲器聲音比其他地方快了大約兩秒。

　　「我聯繫凜凜子時，她並沒有在牢房那邊，而是在你住的房子附近。這就是我通過對講機的聲音得出的結論。」

　　大塒探出身子，湊近吉姆·喬丹說道。眾人爆發出陣陣騷動，吉姆卻紋絲不動。

　　「這樣一來，凜凜子遇害的經過就變得截然不同了。我本以為她被殺害的時間是下午4點以後，因為我認定她3點40分還在牢房那邊。可實際上，她在那個時間已經移動到了天父之家附近，那麼到達陵園的時間也就更早了。

　　「陵園管理人夏蓉·克雷頓的證詞表明，下午4點以後沒有人離開陵園。但是在4點之前，她一直專心看書，並不記得有誰進出過陵園。如果兇手是在這個時間段完成行兇並離開了陵園，這個案子就不存在任何謎團。」

　　「那就是密室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被揭穿了怠工行為的夏蓉不服氣地高聲說道。

　　「因為無法預料的理由，現場的確看起來像是密室，但是這與丹特的案子不同，並非兇手有預謀地製造密室。

　　「那麼，我的助手為什麼要謊報自己的所在地？只要回溯她的行動就明白了。下午3點10分左右，她聲稱要尋找丟失的物品，從部落入口折返居住區。但是到達牢房後，她馬上下了山坡，穿過叢林走向天父之家。她之所以要偷偷摸摸地走叢林繞過去，是因為她的行動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虧心的理由。

　　「凜凜子前往天父之家要做什麼虧心事？當然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殺死你，吉姆·喬丹。凜凜子要用自己的雙手為調查團的三個人報仇。」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大帳篷裡響起了無數的慘叫。吉姆依舊沉默不語，但是前胸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打濕。

　　「凜凜子小姐對大塒先生說謊，其實是為了給自己製造遠離現場的不在場證據吧？」

　　彼得·韋德斯潘淡淡地說。

　　「應該是這樣沒錯了。」

　　然而，這個謊言實際上並沒有多少意義。

　　大塒和凜凜子是來自日本的同事。正如警方在調查時不會相信家人的證詞，大塒的證詞也無法證明凜凜子的清白。如果她真的想自保，肯定會有別的對策。

　　然而，凜凜子有一個必須對大塒說謊的理由。

　　——「大塒先生應該認識到一件事，偵探也可能成為加害者。」

　　曾經，她用這句話嚴肅地警告了頂頭上司。她深知偵探這一行的危險，因此有著守住底線的信念。

　　可是她無法原諒兇手，決心親自將其殺死。她不想讓大塒看見這個矛盾，只希望大塒相信她是無辜的——這也許就是她的真實心境。

　　「她敲響了天父之家的房門，聲稱有重要的事情要談，請吉姆·喬丹到陵園碰頭。如果在天父之家直接動手，說不定會被幹部發現並阻攔。而她已經在走出叢林前往天父之家的路上發現了管理人夏蓉的工作態度很消極。

　　「當時，凜凜子身上藏著用來充當部落圍欄的鋼絲繩。到達陵園後，她試圖用鋼絲繩勒住你的脖子。然而你雖然形容枯槁，卻也是個成年的白人男性，凜凜子則是個亞洲小姑娘。你察覺到她的殺意，強行奪下鋼絲繩，反而勒死了凜凜子。然後，你若無其事地離開陵園，在大帳篷的這個舞臺上開始了悲壯的演講。」

　　大塒站起來，正面俯視著吉姆·喬丹。

　　「殺死我助手的人也是你，吉姆·喬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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