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83)_白井智之

八三

　　吉姆避開大塒的目光，動作僵硬地摸了摸嘴唇。

　　「你殺害了阿爾弗雷德·丹特、朱迪·蘭迪、易浩俊和有森凜凜子這四個人。最後一個人雖然在計劃之外，但你短時間內連續殺死了四個人的事實依舊不變。聚集在這裡的人一臉崇拜地目睹的奇跡，其實就是你瘋狂的殺人行徑。」

　　「不對！」

　　人群裡傳出一聲高喊。他回過頭，只見露易絲·雷茲納蒼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著，像哭累的孩子一般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了聲音。

　　「教主大人是上帝的化身。教主大人如果真的是殺人犯，那他殺死的人，都是註定要死去的命運。」

　　大塒忍不住鼓起了掌。

　　「太棒了。這是深陷邪教之人最典型的反應。那你說說看，萊蘭德議員和他的夥伴也都是註定要在跑道上遭受槍林彈雨的命運嗎？」

　　「槍林彈雨？」露易絲顫抖一般搖著頭，「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別裝傻了。我很遺憾地告訴你，這傢伙根本不是上帝。他只不過是假裝上帝變戲法的低俗騙子而已。誰家上帝會用低熔點合金做假鑰匙，往腐爛的屍體上抹粉底呢？」

　　「那個，我還有一個問題。」克裡斯蒂娜·米勒冷靜地說，「假設你的推理全部正確，那喬丹先生為什麼要殺死調查團的成員呢？」

　　越來越興奮的觀眾瞬間回過神來，陷入一片死寂。

　　「喬丹先生強烈希望搬到蘇聯去，而他要依靠的正是查爾斯·克拉克先生，還有那位先生派來的調查團成員。這樣一來，喬丹先生還有什麼理由殺害他們呢？」

　　「他確實沒有殺害調查團成員的合理動機。但是這傢伙把人生都獻給了宗教，內心追求的東西遠比合理性更重要。不用說，那就是信仰。吉姆·喬丹沒有殺害那些人的合理性動機，但是有宗教動機。」

　　大塒繞到吉姆身後，雙手搭在他的椅背上。

　　「這個人十分害怕越來越多的退教者，還有那些退教者引發的媒體批判。不安和恐懼蒙蔽了他的理性，於是這個人痛駡退教者是叛徒，揚言他們將受到上帝的懲罰，並試圖用這些說法將信徒束縛在人民禮拜會之內。

　　「可是那些偏激的發言最後讓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退教者對記者添油加醋地述說自己在人民禮拜會的恐怖經歷，讓媒體為之狂喜，可是卻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人遭到上帝的懲罰。借凜凜子的話說，就是他的偏激發言與現實產生了齟齬。」

　　大塒猛地一拍靠背，吉姆的肩膀跟著顫了顫。

　　「信仰與現實一旦出現齟齬，人就會想方設法將其消除。他必須讓背叛者受到懲罰——這個強烈的觀念在他心中漸漸膨脹起來。

　　「然而，由於禮拜會紮根在喬丹鎮，他不能直接對退教者下手。他所能做的，就是懲罰破壞規則的信徒，間接制止其退教。只不過，他不能對喬丹鎮的居民降下足以稱為上帝懲罰的東西。因為信徒相信這裡沒有傷痛和疾病的症狀——不對，應該是能夠感覺到，所以不可能發生因為忤逆教主大人就壞了身子、臥病在床的事情。到頭來，他幾乎什麼都不能做。」

　　「不對，不對，不對。」露易絲宛如禱告般喃喃道。

　　「就在這時，突然出現了上好的獵物。那就是查爾斯·克拉克派來的調查團。只要把這幫人設計為襲擊者，再用超乎尋常的方法將他們殺死，就能實現與人民禮拜會作對者必然遭到上帝的懲罰這句話。如此一來，信徒也會懼怕懲罰，信仰更為堅定。

　　「當然，正如克裡斯蒂娜所說，這樣會導致人民禮拜會再也無法遷往蘇聯。考慮到禮拜會的將來，殺死調查團的成員顯然不可取。但是為了解決眼前最緊迫的問題，也就是發言與現實的乖戾，以及隨之而來的退教者的增加，他覺得自己不得不背叛查爾斯。」

　　克裡斯蒂娜·米勒把手放在腰上，一言不發地搖頭。

　　「這個人的計謀成功了。信徒們親眼看見襲擊者遭到上帝的懲罰，對人民禮拜會的信仰更加堅定。保安隊的人襲擊裡奧·萊蘭德議員一行，就是信仰堅定後的一個成果。」

　　大塒鬆開椅背，轉到正面，又一次俯視吉姆·喬丹。

　　「這下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你就是兇手。」

　　他彎下腰，注視著吉姆沾滿灰塵的墨鏡。

　　「你不反駁嗎？」

　　「我——」吉姆側過臉，發出了孩子一般輕細的聲音，「我不是兇手。」

　　「那不是反駁，是說夢話。如果你真的無辜，就給我好好反駁。」

　　「我沒有殺人。」

　　大塒一拳砸向吉姆的面部。椅子翻倒在地，吉姆的腦袋狠狠磕在地上，還反彈了一下。

　　「你是小孩兒嗎？不是我幹的。好的，我信你。你覺得真有這種好事嗎？」

　　幾秒鐘的沉默後，台下發出了無數的慘叫。

　　「快反駁啊，你不會說話嗎？」

　　吉姆張開嘴想說話，卻只發出了沉重的喘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好的，那你去死吧。」

　　大塒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往講壇轉角狠狠砸去。墨鏡被砸碎了，霎時間吉姆的頭部血肉模糊。信徒的怒吼刺入耳膜。

　　「去死吧，吉姆·喬丹。給我死，你沒資格活著。你是個活在妄想中的醜陋的殺人犯。什麼喬丹鎮？瘋子自戀狂！你是不是特別喜歡自己啊？連我都看不下去，簡直丟死人了。」

　　他朝著不斷舞動的手狠狠踩了下去，腳跟跺碎了骨頭。他又整個人坐在吉姆背上，繼續抓著他的頭往地上砸，砸了還左右摩擦幾下。吉姆的眼瞼、鼻子、嘴唇都已被蹭破，地面上留下一攤抹了油漆似的鮮血。

　　「你覺得你被媒體攻擊了，其實根本不是，你是被笑話了。全世界都在看你的笑話，看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自戀狂被激怒了會有什麼反應。你真覺得蘇聯政府會向你這種腦子異常的人伸出援手嗎？這世上只有你會這麼癡心妄想，你再活著也只能繼續出醜。死吧，趕緊給我死。給我糊著鼻涕眼淚、屎尿齊流地死吧。」

　　砰——一聲悶響。

　　講臺上的十字架突然碎裂，木屑擦過大塒的臉頰。

　　回頭看，只見喬瑟夫·威爾遜端著M1903，槍口對準了大塒。舞臺附近的信徒試圖逃走，頓時推倒了一片人。

　　「立刻放開喬丹先生。」

　　喬瑟夫飛快地拉栓上膛。

　　大塒依舊死死掐著吉姆的脖子。吉姆血肉模糊的腦袋陣陣抖動，被髮膠固定的頭髮凌亂散開，沒有了鏡片的墨鏡框卡進了眼瞼的傷口。

　　「死吧——」

　　又一聲槍響。

　　大塒仿佛被一陣疾風吹倒，上半身砸在了地上。

　　他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左臂使不上力。他低頭查看身體，意識到肩膀正在流血。斜方肌被打穿，露出了鎖骨。下一秒，劇痛襲來。

　　不等他翻過身，保安隊的人就沖上了舞臺。喬瑟夫低頭看著大塒，步槍對準了他的胸口。

　　「你去死吧。」

　　大塒抬起右手，抓住了喬瑟夫放在扳機上的手指。

　　「等等，聽我把話說完。」

　　「我已經聽夠了。」

　　喬瑟夫踩住大塒的左肩。鮮血像噴泉一樣湧了出來。大塒忍著劇痛開口道：

　　「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我正在後悔四天前怎麼沒殺了你。」

　　「我要是就這麼死了，你們的教主大人就是真的殺人犯。你真的要這樣？」

　　喬瑟夫停下了動作。

　　灰色的眸子呆滯地看著大塒。

　　「什麼意思？」

　　「我說實話吧。」大塒看了看圍在周圍的保安隊員，「其實我不認為吉姆·喬丹殺了那四個人。」

　　「那剛才的演說是什麼？」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要站在你們的立場上展開推理，以奇跡存在為前提揭開兇手的身份。說白了，這就是信徒的推理。

　　「不巧的是，我不相信你們的上帝，還覺得你們身上的奇跡就是集體妄想。哪怕對你們而言，剛才那些推理是真的，對我而言也不過是一場空談而已。」

　　喬瑟夫的目光動搖了。他與手下對視一眼，再次低頭看向大塒。

　　「那你覺得兇手是誰？」

　　「不是吉姆·喬丹。兇手另有其人。」

　　「我就問你那是誰。」

　　「等等，你問這個幹什麼？」大塒勾起嘴角，「你們相信奇跡，為什麼還要聽我這種外人的推理？」

　　「沒說相信你，只是想知道。」

　　喬瑟夫的手指離開了M1903的扳機。

　　「真拿你沒辦法。」

　　大塒捂著肩膀上的傷口，深吸一口氣。

　　「我是個偵探，不會說完真凶的名字就作罷。現在，就當作特別服務，給你們講講外來者(stranger)的推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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