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91)_白井智之

九一

　　▼後日談

　　▼1

　　這是個姍姍來遲的早晨。大塒昨天從早到晚猛灌高度白酒，迎來了最糟糕的宿醉。

　　如果要打比方，他的蘇醒就是這種感覺。

　　空氣又悶又熱，身體異常沉重，像是壓了塊大石頭，他連掀開眼瞼的力氣都沒有，眼球內側隨著心跳陣陣刺痛。明明胸口一陣令人作嘔的憋悶，肚子裡卻空空蕩蕩。

　　他奮力睜開眼睛想去冰箱裡拿水，眼前卻出現了一片陌生的奶油色天花板。

　　這是哪裡？

　　他想坐起身，四肢卻綿軟無力。只有身下的床鋪隨著他的動作晃動了一下。

　　「啊，啊……」

　　喉嚨裡冒出了聲響。

　　他突然聽見了人的說話聲。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過後，上方出現了印度裔年輕男子的臉。他穿著薄荷藍的罩衫，頭上戴著橡子形狀的發套，正在大聲嚷嚷著什麼。他思索了好久，才意識到那是英語。

　　「……這裡是？」

　　他努力擠出了聲音。

　　「喬治敦公立醫院。」

　　「為什麼……我在……醫院？」

　　「你問這個？」男人挑起眉，但馬上鬆開了，「哦，也不怪你。要是換別人突然問我四年前的事情，我也想不起來。」

　　四年前？

　　「美國來的獨立教派的信徒在巴裡馬-瓦伊尼鬧出大事了。我光是想起那件事，就覺得胸悶氣短。你就是當時的倖存者之一。」

　　內心深處雜亂的感情似乎要恢復形狀了。

　　「出了大事？」

　　「看來你真不記得了。將近1000個獨立教派信徒——」

　　那個人突然停了下來，想必是意識到了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給人帶來極大的傷害。

　　「你等等，我去叫你的主治醫生。」

　　他討好地笑了笑，起身離開病床。幾秒鐘後，他又短促地說道：

　　「總之，就是出了大事了。」

　　接下來的45天，大塒在喬治敦公立醫院度過了每天檢查和複健的日子。等到能拔出留置針時，大塒已經完全想起了自己在喬丹鎮度過的4天時間。

　　4年前——1978年11月，大塒為了救出助手有森凜凜子，跟朋友進入喬丹鎮，接著被捲進了連環殺人案。11月18日，進鎮第四天，大塒對信徒發表了推理，但也因為兩次中槍而身負重傷。

　　而在那之前，裡奧·萊蘭德議員率領的調查團在與喬丹鎮接壤的凱圖馬港機場跑道上遭遇襲擊，勉強起飛成功的賽斯納機組成員立刻聯繫圭亞那當局，是日夜，圭亞那國防軍陸軍部隊開入喬丹鎮，發現滿地都是服毒自殺的信徒，幾乎遮蓋了每一寸地面。

　　經過一夜，到了19日清晨，陸軍部隊的士兵在大帳篷舞臺一側發現了一息尚存的亞洲男性。他左肩與右下腹部受了槍傷，因失血性休克導致多臟器衰竭，但心臟還奇跡般地維持著跳動。

　　大塒被天空貨車運輸機送到喬治敦公立醫院，在重症監護病房接受了輸血和緊急手術。他的身體漸漸恢復，但因為長時間低血壓導致的缺氧症狀，大腦一直處在昏迷狀態。

　　就這樣過去了4年又8個月。

　　沒有上帝的指引，也沒有惡魔的低語，大塒突然就醒了過來。

　　聲帶力量恢復，能夠流暢說話後，大塒接受了圭亞那刑警的問話。

　　「你得罪了人民禮拜會的信徒嗎？」

　　那個彪形大漢像看著危險的猛獸一樣問道。他肯定是想知道自己為何在舞臺上遭到槍擊，然而大塒只能用「想不起來」敷衍過去。

　　「你剛醒過來，肯定很不適應吧？」

　　刑警離開病房後，內森馬上從他的病床上湊了過來。內森是大塒的病友，兩個月前因為喝醉酒從教堂鐘樓墜落，頭蓋骨和胸骨骨折了。

　　「我說你啊，認識露易絲·雷茲納嗎？」

　　他突然說了個大塒很熟悉的名字。

　　「你是說事務組那個看起來沒什麼福氣的女人嗎？」

　　「哦，好厲害的記憶力。」內森這樣說著，重新套上橡子似的發網，把腿上的畫報遞給他，「我在休息室看見的。」

　　看封面，那是Life1979年3月號。彩頁上印著一張髒兮兮的字條，說是歸檔在FBI調查資料裡的雷茲納的遺書複印件。

　　《名偵探的獻祭》插圖

　　To punish my sins, I decided to kill myself.

　　（為了懲罰我犯下的罪行，我決定殺死自己。）

　　「別看她這樣寫，其實是被那個戴墨鏡的渾蛋洗腦了吧？」內森嘀咕道，「真可惜，她還那麼年輕，卻被騙子給害死了。」

　　大塒盯著那張圖片，怎麼都移不開目光。

　　正如內森所說，露易絲的「殺死自己」不能理解為字面意思。但是若說責任全在吉姆，那也不儘然。

　　把她逼上死路的責任，一大半在於大塒。

　　「你能在這麼悲慘的事件中存活下來，肯定是個很厲害的偵探吧？」

　　內森可能發現大塒有點情緒，用不像病人的力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並不是。我之所以能活著，只是因為吉姆·喬丹的眼睛不好。」

　　大塒擺擺手趕走他，靠坐在床頭。

　　6個星期過去，等到他偷偷吸病友的香煙也不會咳嗽的時候，總算拿到了出院許可。他經由英國大使館聯繫到日本外務省，辦好了回國的手續。

　　他能想像到小牛田刑事部長和秋保署長大吃一驚的表情。因為那兩個人肯定猜測他要麼被黑幫埋了，要麼被拆成零碎扔到了海裡。看見大塒回歸，他們肯定會很高興。

　　但是回到日本後，他並不打算繼續偵探的事業。4年前，他沒能護住凜凜子。不僅如此，還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他不應該再干涉別人的生活，這是他對自己做的審判。

　　出院那天早晨，大塒隨口應付著內森的送行演講，抬頭看見熟悉的護士走進了病房。

　　「有人來接你了。」

　　大塒先是懷疑自己聽錯了，接著很快釋懷。

　　他在喬丹鎮沒有認識的人，肯定是圭亞那警方來領他了。也就是說，他們要趁大塒回國前儘量榨取信息。

　　他心情煩躁地辦好出院手續，走出了醫院。

　　剛穿過大門，他就看見前方站著一個亞裔青年。

　　「好久不見了，大塒先生。」

　　他說著磕磕巴巴的日語。

　　儘管外表已經徹底改變，但大塒還記得那感冒似的聲音。

　　「……怎麼是你？」

　　「我請醫院的人在你醒來後第一時間通知我，然後想辦法趕上了你出院的日子。今天來，是想對大塒先生你說聲謝謝。」

　　「為什麼要謝我？」

　　「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大塒先生跟我約好，以後在日本見面。如果沒有你那句話，我肯定跟別人一樣，喝下果汁死掉了。」

　　簡直荒唐。他做的都是得罪人的事，哪裡有資格被感謝。大塒想反駁，但是看見對方的臉，卻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大塒先生，謝謝你救了我。」

　　Q用掌心抹了一把眼角。

　　時隔四年的人世的陽光，無比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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