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92)_白井智之

九二

　　▼2

　　在梅蒂裡國際機場門前下了計程車，Q領著大塒去了停車場旁的候機大廳。

　　「我不想吃那些澆了不知名醬汁的東西了。」

　　「求你再吃一次吧。我早就想好了，等大塒先生醒過來，一定要帶你來這裡。」

　　Q像戀人一樣拉著大塒的手，推開了尼基自創菜館的大門。這間店鋪大小跟日本的便利店差不多，幾乎都坐滿了。可能因為鄰近機場，裡面還有城中罕見的白人。他們找了廚房門口的位置坐下，大塒點了啤酒，Q點了兩份莫名其妙的料理。

　　「你現在幾歲？」

　　「15歲。」

　　「讀高中？」

　　「對，我在加州的高中上學，將來打算考哈佛大學的犯罪社會學專業，參與調查懸案。」

　　大塒不禁苦笑。這小子四年前被他們徹底同化了。

　　「嗯，隨你喜歡。」

　　店員正好拿來了瓶裝啤酒，大塒時隔四年嘗到了酒精的滋味。

　　「怎麼樣？」

　　「好喝，不過太淡了。我好想念日本的啤酒。」

　　他打了個嗝，癱在椅子上。不知為何，Q有點尷尬地別過了頭。

　　「怎麼了？」

　　「沒什麼。」

　　說話時，Q一直揉著嘴唇。

　　「幹什麼啊？」

　　「不好意思，只是——」Q扭著臉回答，「大塒先生也許很難回到日本了。」

　　他感到渾身泛起了雞皮疙瘩，喉嚨深處一陣灼燒。

　　「……你說什麼？」

　　「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剛才我說謊了。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向大塒先生道歉。」

　　Q突然加快了語速。

　　「什麼意思？」

　　「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Q放下手，直視著大塒說：

　　「人民禮拜會的事件，真的是集體自殺嗎？」

　　店裡的嘈雜驟然消失。

　　「你想說信徒們不是自殺，而是被吉姆·喬丹殺了嗎？」

　　幾經煩惱過後，他拋出了應該是最自然的反問。

　　「不。吉姆只是命令信徒喝下毒藥，並沒有直接殺死他們。」

　　Q立刻回答。他肯定是預料到了大塒的反應，早已準備好說辭。

　　「我知道了。」

　　大塒放下啤酒，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深呼吸。

　　「那天你在喬丹鎮，自然也聽到了我的演講。我發表了兩種推理，並逼迫吉姆選擇其中一種。是肯定奇跡集體自殺，還是否定奇跡活下來。那傢伙選擇前者，帶著所有信徒自殺了。既然是我讓吉姆決定自殺，就相當於我殺了那些人。」

　　「不對。」

　　Q再次飛快地開了口。

　　「這件事當然可以說成大塒先生害死了吉姆和信徒，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感到渾身血液倒流。

　　莫非這小子看穿了一切？

　　「我當時躲在叢林裡，被圭亞那的士兵救下後，反復琢磨了大塒先生說的話。慢慢地，我心裡就有了疑問。」

　　「你說我的推理有錯？」

　　「不，大塒先生的推理很完美。殺死調查團成員的兇手，就是患有先天性代謝異常的校長雷伊·莫頓先生。」

　　「那你還有什麼疑問？」

　　「我覺得奇怪的是朱迪·蘭迪小姐被毒殺的推理。在回想那個推理的邏輯時，我發現吉姆·喬丹引發的集體死亡事件也能套用同樣的邏輯。」

　　大塒的心跳越來越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請你回憶一下調查朱迪小姐那件事的時候。大塒先生一行在幹部宿舍北-2向廚房組的兩個人瞭解情況，再回到案發現場E教室時，掉在地上的半塊餅乾不見了。教室門沒有開合過的痕跡，桌子上的餅乾沒有被碰過，所以推測是藪犬從窗戶鑽進去吃掉了餅乾。而藪犬成功逃脫了，因此可以判斷灑在地上的紅茶沒有毒。

　　「我覺得幾乎相同的邏輯，也可以套用在人民禮拜會的集體死亡事件上。」

　　那不可能。大塒謹慎地開口道：

　　「那個事件的前一天，藪犬就失蹤了，不是嗎？」

　　「是的。而充當藪犬角色的人，是露易絲·雷茲納小姐。」

　　Q從抽繩袋裡拿出一本橙色筆記本，從最後一頁抽出了雜誌切頁。

　　「在所有死亡的信徒中，只有雷茲納小姐留下了簡短的遺書。就是這個。」

　　To punish my sins,
　　I decided to kill myself.

　　就在不久以前，大塒看過同樣的照片。那是歸檔在FBI調查資料裡的雷茲納的遺書複印件。

　　「我反復看了好多次，越看越覺得這句話不太對勁。吉姆為了承認奇跡的存在而命令信徒自殺，信徒們聽從了他的命令。雷茲納小姐說了『懲罰我犯下的罪行』，『我決定』，很顯然跟當時的情況不相符。」

　　「既然露易絲·雷茲納是這麼寫的，想必她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請你仔細看看這張照片，這份遺書上有個無法解釋的地方。」

　　大塒照他的話仔細看了看切頁上的照片。他只看到遺書的紙有點髒，沒看到什麼疑點。他抬起頭正要回答，卻發現Q哭喪著臉盯著他。

　　「看不出來嗎？正如注解所說，這份遺書不是實物，而是歸檔到FBI調查資料中的複印件。只看複印的資料很容易忘記一點，那就是一般文件用的複印機並不會獲取文件上的所有痕跡，也有未能掃描到，因此複印不出來的東西。」

　　「原來如此。」被他這麼一說，大塒總算發現了，「你是說折痕吧。」

　　「是的。字條右上角和右下角有相同形狀的汙跡，證明這份遺書從遺體口袋裡拿出來時，至少是對折的狀態。」

　　大塒只能點點頭。丹特死亡的15日晚上，露易絲塞給他的「請帶我們離開這裡」的字條也是對折的。

　　「雖然不知道這張紙有多大，但至少是需要對折才能放進口袋的尺寸。所以，遺書的實物上應該有這樣的折痕。」

　　Q從胸前的口袋抽出圓珠筆，在紙上打橫畫了一條虛線。

　　《名偵探的獻祭》插圖

　　「雷茲納小姐應該是在吉姆命令教徒自殺後，趁著還沒輪到自己喝『酷愛』，寫下了這封遺書。把她的行為整理一下，應該是這樣的：拿出口袋裡的紙和馬克筆，展開折疊的紙，把它壓在長椅或柱子上寫字，然後署名。接著她把紙折疊起來，放回口袋——不過，這份遺書真的是這樣寫成的嗎？」

　　大塒注視著雜誌切頁，很快搖了搖頭：「不對。」

　　「正是如此。如你所見，遺書上的文字跟折痕重疊了。只要是折疊過的紙，或多或少都會留下折痕。在寫字時如果不避開折痕，那麼在筆尖畫過折痕的時候，字跡會歪斜。但是這封遺書的文字雖然跟折痕重疊，卻一點都沒有歪斜的跡象。」

　　「我已經知道了。」

　　大塒把切頁推回Q那邊。

　　「雷茲納並不是展開了折疊的紙寫下遺書，而是先寫了遺書再把紙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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