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93)_白井智之

九三

　　Q緩緩點頭。

　　「這就是照片展示的真相。而且，假設這張紙是無法直接放進口袋的大小，那麼雷茲納小姐就不是在去了大帳篷以後才寫下遺書，而是先寫了遺書，然後才走去大帳篷。」

　　「你是說，在吉姆·喬丹下令之前，露易絲·雷茲納就已經有了自殺意圖？」

　　「沒錯。雷茲納小姐早就在喬丹鎮失去了容身之處。因為她不顧幹部的警告，堅持要見自己的女兒，曾經在集會上被拎出來批判。17日早晨，她試圖在叢林裡上吊自殺，而且她說發現易浩俊先生的屍體時，自己也在去倉庫拿毒藥的路上。雖然當時她暈了過去被送到診所，最終沒能自殺成功，但是我想，她的意志應該沒有改變。」

　　大塒注意到Q緊握著拳頭，指甲都陷進了肉裡。

　　「她的動機與單純服從吉姆命令的人不一樣，所以她的死也不能與其他人相提並論，是嗎？」

　　「不只是這樣。」

　　Q突然眯起眼睛，像是看著遠方。

　　「請大塒先生再回憶一下，你在發表推理時，雷茲納小姐說過什麼。當時，其他信徒都稱呼吉姆·喬丹為『喬丹先生』。因為在大塒先生來到大帳篷之前——吉姆第一次號召大家自殺的時候，親自下令人們不要再稱他『教主』，而是稱呼名字。可是只有雷茲納小姐在大塒先生演講期間一直稱呼吉姆為『教主大人』。她為什麼沒有聽從吉姆的命令呢？」

　　「是不是太激動忘記了？」

　　「大塒先生斷定吉姆·喬丹是兇手時，雷茲納小姐說過一句反駁的話。」

　　——「教主大人是上帝的化身。教主大人如果真的是殺人犯，那他殺死的人，都是註定要死去的命運。」

　　「同樣是大塒先生進來之前，吉姆明確說過自己不是上帝。難道雷茲納小姐連這個也忘了嗎？」

　　「也許在她眼中，吉姆·喬丹就是上帝。」

　　「大塒先生這樣反問了心情激動的雷茲納小姐：『那你說說看，萊蘭德議員和他的夥伴也都是註定要在跑道上遭受槍林彈雨的命運嗎？』對此，她回答了一句話。」

　　——「槍林彈雨？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這句話明顯很不自然。如果凜凜子小姐他們是註定死去的命運，那麼雷茲納小姐只需要堅稱裡奧·萊蘭德議員一行也是同樣的命運就好。可她為什麼要裝傻呢？

　　「依舊是大塒先生進來之前，吉姆已經向信徒們坦白過，自己安排人襲擊了裡奧·萊蘭德議員一行。雷茲納小姐不可能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這證明她並沒有聽到吉姆說的話。換言之，吉姆第一次號召自殺時，她沒有理睬召集令，而是在別的地方。」

　　「的確有可能。」大塒極力逞強道，「我想說的只有一句：那又如何？」

　　「當時雷茲納小姐究竟在哪裡？整個喬丹鎮都安了揚聲器，集會時無論身在什麼地方，都能聽見吉姆的聲音。就算躺在宿舍裡蓋著毯子，也不可能聽不見。不過，部落裡只有一個地方完全聽不見外部的聲音。」

　　Q豎起食指，堵住了一隻耳朵。

　　「你是說貨廂裡的廚房嗎？」

　　「沒錯。據說那輛車本來是用來廣播的移動直播車，貨廂內壁貼了吸音材料。只要關上後面的貨廂門，應該完全聽不見外面的聲音。由此可以推斷，吉姆在發表勸說自殺的演講時，雷茲納小姐就在那個貨廂裡面。

　　「當時吉姆一聲令下，馬上有人搬來了深鍋，證明他開始演講時，廚房裡已經準備好了下毒的『酷愛』。雷茲納小姐應該是看見廚房組將飲料粉劑和毒藥搬進廚房，猜到了那是要做什麼。她比其他信徒早一步堅定了自殺的意志，便趁著吉姆開始演講，信徒們全都在關注舞臺的時候偷偷溜進了廚房。她在裡面只會做一件事情。」

　　為了懲罰我犯下的罪行，我決定殺死自己。——大塒腦中閃過遺書的文字。

　　「她喝了？」

　　「是的。她為了殺死自己，喝了深鍋裡的『酷愛』。」

　　「原來如此。」大塒靠在椅子上，歎息著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那個女人做的事情，確實跟藪犬一樣。」

　　「而且引導出的結論也一樣。雷茲納小姐喝了廚房裡的『酷愛』，卻沒有出現氰化物中毒症狀。她中途加入集會，坐實了這個情況。這個事實又導出了一個結論——」

　　Q屏住呼吸，漆黑的眸子看向大塒。

　　「『酷愛』裡面根本沒有氰化物。」

　　跟灑在教室地上的紅茶一樣的結論。

　　「那麼自然而然就產生了下一個疑問。吉姆·喬丹口口聲聲說要一起上路，還命令信徒喝下了『酷愛』，但是裡面並沒有下毒。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聯想他生前的行為舉止，就很容易解釋了。那個人只要遇到對自己不利的事，就會撕扯著胸口倒在地上，然後立刻復活。在馬丁·路德·金遭到暗殺時，他還假裝自己被槍擊，往身上潑了雞血，表演重傷死後又復活的戲碼。換言之，每次信徒將要離心，吉姆都會重複死亡與復活的表演。」

　　大塒想起了每次被老師責備都哭著喊肚子痛的小學同學。他還記得那是——拉肚子的清太。

　　「他命令保安隊襲擊裡奧·萊蘭德議員一行，然而賽斯納機組還是成功起飛了，因此人民禮拜會陷入了危急狀態。這下子，搞不好之前那個特種部隊會打進來的妄想預言真的會實現。若是知道了他們所處的境況，也許有很多信徒會逃出部落。

　　「吉姆為了穩定人心，保證人民禮拜會能活到最後一刻，策劃了一場把所有信徒都捲進來的復活表演。」

　　Q瞥了一眼切頁上面無表情的吉姆·喬丹。

　　「他做的事情非常簡單。讓廚房組製作下毒的果汁，在集會上命令信徒喝下去。但是保存在倉庫裡的氰化物已經事先換成了降壓藥。那是從俄亥俄的醫藥公司進口氰化物時，用來打掩護的藥品。

　　「信徒們喝下『酷愛』，血壓暫時下降，很多人會因此暈倒。但只要不是大量攝取，他們就不會丟掉性命。等到藥效過去，血壓恢復正常，他們也就能醒過來，並堅信自己是因為信仰虔誠而躲過了氰化物的毒害。」

　　說到這裡，Q稍微擰起了唇角。

　　「然而現實發生的事情卻不是這樣。信徒們喝下『酷愛』之後，很快出現了中毒症狀，全體死亡了。」

　　大塒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這很奇怪啊！」

　　「雷茲納小姐在廚房喝『酷愛』時，裡面明明沒有毒藥，可是後來廚房組搬到大帳篷的『酷愛』裡面卻下了毒。如此一來，可能性只有一個。在雷茲納小姐離開廚房後，到吉姆下令廚房組將深鍋搬過去之前，有人在那鍋『酷愛』裡加入了氰化物。」

　　「飯怎麼還沒端上來？」

　　「還要再等一會兒。」

　　Q看也不看廚房就說。

　　「吉姆號召信徒自殺，再到下令廚房組搬來『酷愛』，中間大約有15分鐘間隔。因為克裡斯蒂娜·米勒詢問能否把孩子們送去蘇聯，吉姆聯繫喬治敦的分部做了嘗試。應該就是在此期間，兇手潛入廚房，往果汁裡下了毒。

　　「那麼，究竟是誰做的？雷茲納小姐都能潛入廚房，其他人自然也能進去。所以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當事人已經快死光了，很難確定兇手身份吧？」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在想像兇手的行動時，我突然有了疑問。

　　「兇手特意往果汁裡下毒，肯定是發現了那是無毒的。不過，吉姆把氰化物放在倉庫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那種情況下，無論什麼人看見滿滿一鍋的果汁，肯定都會聯想到那是為了集體自殺。那麼，兇手為什麼會知道裡面無毒？」

　　「誰知道。」大塒繼續裝傻，「兇手可能是吉姆·喬丹。」

　　「吉姆的確知道果汁裡沒有毒，但他一直坐在舞臺上，無法去廚房下毒。」

　　「露易絲·雷茲納呢？她溜進廚房喝果汁，發現沒效果，意識到裡面無毒，就去倉庫找到了真正的氰化物放進去。」

　　「那她為什麼沒有再喝一杯？她為了自殺而喝下果汁，如果重新下毒後沒喝，那就前後矛盾了。」

　　Q肯定已經考慮過一切可能性，反駁起來毫不遲疑。

　　「不喝果汁，如何能知道果汁無毒？那就是看別人喝果汁。」

　　「兇手應該是碰巧看見了進出廚房的雷茲納小姐。她一臉決絕地走進去，幾分鐘後又愣怔地回到了大帳篷。這時，兇手心裡似乎有了預感。於是那個人自己也潛入廚房，發現深鍋裡的果汁，頓時明白了雷茲納小姐的經歷，猜到果汁裡沒有下毒。」

　　「這依舊改變不了所有人都有嫌疑的事實。」

　　「關鍵的是，雷茲納小姐走出廚房時究竟是什麼狀態。假設她的身體情況毫無變化，兇手見此情景，即使走進貨廂看見了果汁，也無法判斷那裡面是否有毒。因為雷茲納小姐此前雖然試圖自殺，但也可能沒有勇氣喝下有毒的果汁，最後什麼都沒喝就走了。

　　「那麼，究竟要怎樣才能使兇手斷定果汁裡無毒呢？當然是雷茲納小姐的身體情況明顯有異常，但又過於輕微，不像氰化物中毒的症狀。這時可以肯定，雷茲納小姐肯定是攝取了某種藥品，但那並非致死量的毒藥。能瞭解到這個，要看穿吉姆的意圖也就非常簡單了。兇手就是看見喝下了降壓藥的雷茲納小姐，才意識到吉姆·喬丹又要演一場戲。」

　　不行了。這小子什麼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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