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95)_白井智之

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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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河化作無數的分支，糾結纏繞，像毛細血管一樣覆蓋著大地。

　　雲的彼端顯現出日本的城市，綻放著令人難以想像此刻正是深夜的炫目光芒。

　　飛機靠近機場，光芒逐漸描繪出人工的幾何紋路，就像聖何塞的夜景一樣。想來，飛機已經從城市上空移動到了工業地區。

　　機上開始播放降落前的廣播，乘客紛紛系好了安全帶。飛機花了5分鐘降低高度，在日本時間晚上10點15分降落到新東京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系安全帶的標誌熄滅，乘客們開始收拾隨身行李走向出口。我站起來打開了頭頂的行李架。等身後的乘客通過後，我抬手去拿自己的旅行包。

　　「喂，你快點。」

　　隔壁座位的男人瞪了我一眼。早在飛機著陸前，他就看了好幾眼時間，應該是有急事。

　　「……不好意思。」

　　我微微頷首，讓到通道邊緣。

　　「是個老外？」

　　男人嘖了一聲，快步離開了。

　　日本史老師誇過我發音很標準，現在看來，那應該是在鼓勵勤奮學習的學生。

　　我挎上旅行包，念念有詞地練習著「不好意思」的發音，緩步走向出口。

　　1985年，日本曆法昭和六十年，7月10日。

　　我在機場的旅客大廳待到天亮，乘坐巴士去了上野車站，然後在那裡搭乘緩行列車前往福島。

　　我滿懷著早知道應該坐新幹線的悔恨，走出會津若松車站，此時已經過了下午4點。我揉著酸痛的腰坐上巴士，在天氣陰沉的古城行駛了20分鐘，然後又從巴士站出發，走了15分鐘山路，終於來到我要找的墓地。

　　墓地面積約有兩座民宅大小，相比美國的陵園真是小多了。一個女人戴著帽檐特別寬的遮陽帽，正對著面前的墓碑雙手合十。墓碑的石頭種類和形狀都有微妙的差別，不知是何意義。

　　我輪番看了看石頭上鐫刻的名字，看到第三塊，發現是「有森家之墓」。左側刻著「有森凜凜子」的名字，逝世日期是「昭和五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可見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她就長眠在這裡。

　　那塊墓碑比其他的墓碑都小，不過上面沒有苔蘚和泥土，周圍的雜草也清理得很乾淨。那些認領遺體的親屬得知她在外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案，恐怕十分心痛。不過他們不可能知道，凜凜子曾經試圖保護一群獨立教派的信徒，而她曾經的上司現在還在加州監獄服刑。

　　我學著戴遮陽帽的女人，在墓碑前閉上眼，合起掌心拜了拜。

　　翌日上午8點，我退掉了上野的廉價酒店房間，乘坐擁擠的JR山手線電車前往新宿。走出西檢票口後，我找到了指定的警察崗亭，確認時間後走了進去。

　　「來啦，等你好久了。你就是那個案子的倖存者吧？」

　　那個男人像老練的喜劇演員一樣露出開朗的笑容，爽快地伸出了右手。他看起來比郵件附件裡的照片更老，但無疑就是退役警官小牛田圭雄。

　　他跟巡警結束交談走出崗亭，帶我去了一家名叫「松本」的精緻日本料理店。

　　「托您的福，我找到了有森凜凜子小姐的墓地。」

　　我落座後開口道了謝。

　　「不愧是哈佛大學的學生，連日語都這麼好。」

　　小牛田用手帕擦了擦汗，說了句客套話。

　　「您還記得大塒先生嗎？」

　　「當然記得。自從收到你發來的郵件，我每天都念叨著那個人。」

　　小牛田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別看他總是裝出一副冷血硬漢的樣子，其實性格像個小孩子。」

　　那句話讓我倍感意外：「像個小孩子？」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服輸。有一次，我提起他的同行，他還擺出解決過的案子跟人家較勁，非要說自己更強。但他也說自己不想當那方面的偵探，我猜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你們兩位關係很好啊！」

　　「我因為百津商事的案子認識了他，後來每次遇到難題，都會去請教他。有一次還跟他在中野的事務所喝到了天亮呢。自從調動到宮城縣，我就幾乎沒碰到他了，心裡還是挺遺憾的。」

　　我拿出橙色的筆記本，記下事務所的地址。

　　「不過，像你這樣優秀的年輕人，怎麼會想瞭解那個人呢？」

　　小牛田揚起了花白的眉毛。他應該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很奇怪。

　　「因為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我從善如流地進入了主題。

　　「人民禮拜會『集體自殺』那天，大塒先生在廚房的果汁裡下了毒，然後巧妙地誘導吉姆·喬丹，讓他下令所有信徒喝下毒藥。FBI和圭亞那警方的共同結論是，因為乃木野蒜先生和有森凜凜子小姐在那裡遇害，他為了報仇而殺了所有人。

　　「但是大塒先生知道殺死那兩個人的兇手是誰。如果是為朋友和助手報仇，只需殺死兇手就好。為什麼大塒先生要奪走那麼多無辜信徒的生命呢？」

　　回過神時，我已經緊緊捏住了茶杯。

　　就是為了解開這個謎題，我才拒絕FBI的實習邀請，遠渡重洋來到了日本。

　　小牛田抱著胳膊想了想，在身穿和服的女人端來粉紅色的醃菜時突然開了口。

　　「偵探這種人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加害者。也許他是深知這一點，並以最糟糕的形式使用了自己的力量。」

　　他的表情很放鬆，聲音卻很沉重。

　　「犯罪的人都會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他在法庭上沒有講述動機嗎？」

　　「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在被逮捕時，大塒先生說過一句話。」

　　——「為了凜凜子。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原來如此。」

　　小牛田拿起筷子，但沒有動醃菜，而是馬上放了回去。

　　「我是這麼想的。你並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無法接受那個答案。」

　　「你是說……」

　　「七年前你還小，在喬丹鎮遇到了兩個偵探，對他們心懷憧憬。但是後來，一個人被殺害了，另一個人則殺死了你的所有同胞。

　　「儘管如此，你還是沒能捨棄對他們的憧憬。他們不可能殺害無辜的人，背後肯定有苦衷。為了保護自己的心，你選擇了替他們這樣解釋，就像獨立教派的信徒一樣。」

　　小牛田可能覺得這麼說有點過分了，輕歎一聲摸了摸額頭。

　　「反正我只能說一句話，他不是你想的那種清白無辜的人。我認為，因為助手被殺，他在憤怒中失去了自我，用最惡劣的手段施加報復，這也是完全不值得驚訝的。」

　　他看向後院的丹桂叢，恢復了原本輕快的語調。

　　「為了凜凜子小姐，這句話想必就是答案。」

　　我不想接受，但心裡也很清楚，小牛田的話並非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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