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96)_白井智之

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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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你旅途愉快！」

　　小牛田微笑著，在車站門口坐進了計程車。

　　等到看不見車子後，我轉身走進車站，查看路線圖，坐上了JR中央本線。我覺得如果不做點什麼，就要被憋死了。

　　在中野站下了車，我又走到警察崗亭門前，對著地圖尋找之前記下的地址。順著商店街走了快一半，拐進岔路後，眼前就是我要找的樓房。

　　這是一棟灰撲撲的鋼筋混凝土六層樓房，一樓掛著「白色蘋果」的咖啡館招牌，二樓以上的門牌都是空的。上到三樓透過門上的小窗向內張望，果然什麼都沒有。

　　那個人七年前一走了之，他的事務所不可能還留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小牛田說得很對。他花了一大筆錢，還放棄了大事務所的實習資格，來到這座什麼都沒有的商住小樓裡，確實像個邪教信徒。

　　「你在幹什麼呢？」

　　突然有人說話，我嚇得幾乎滾下樓梯。抬頭看，只見上面的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身穿工裝的女人，正盯著我看。她右手拎著尼龍包，左手提著一個大水桶。

　　「你想租我們這兒的房？」

　　女人邊說邊走下來，顯然不是外包清潔公司的員工。

　　「您是房東嗎？」

　　「是啊。」

　　「您還記得七年前租過這層樓的人嗎？」

　　女人揚起了眉梢。

　　「不認識。我兩年前才從老爸手裡繼承了這棟樓。」

　　我險些忍不住歎氣，連忙換成了乾咳掩飾過去。

　　「怎麼樣，租不租？」

　　我搖了搖頭。

　　「不租就趕緊走吧。」

　　女人打開三樓的門鎖，提著包和水桶走了進去。

　　無事可做了，還是回美國吧。我要與過去訣別，找回自己的人生。

　　下了樓梯，我快步穿過小巷。正要拐彎時，突然注意到了激起我一股鄉愁的東西。設置在中餐店門口的大紅色長方體，那是我在公寓大堂每天都能看見的可口可樂售貨機。

　　我頓時感到如遇舊知，從錢包裡翻出100日元硬幣投了進去。哢嗒一聲，硬幣墜落。我打開櫃門拿出了玻璃瓶裝的可樂。

　　「嗯？」

　　我正要關門，突然發現腳邊的石磚上放著一個瓶子。瓶蓋有點歪，裡面的可樂卻沒少。是有人打不開瓶蓋，扔在這裡的嗎？

　　這一定是上帝給我的禮物。我用售貨機上的開瓶器開了地上那瓶可樂，舉到嘴邊。

　　「小哥。」

　　我嚇得心裡一驚。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從印著「豬百戒」的門簾裡探出頭來。他腦袋上頂著發黃的手巾，一臉不高興地看著我。

　　「你沒看電視嗎？」

　　說著，他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現在很流行用這種方法騙人喝毒藥。可能只是謠言，但也不能不信，你還是別喝了。」

　　說罷，那人劈手奪過我手上的可樂，翻轉「營業中」的牌子，又縮回店裡去了。

　　我愣怔了片刻，繼而全身冒出冷汗。

　　好不容易才從七年前的事件中存活下來，若是在這裡被下了毒，那叫什麼事？

　　我扶著電線杆調整了一會兒呼吸，目光落在「豬百戒」門簾下面那塊「營業中」的牌子上。這就是緣分吧。我像被吸引過去似的走進了店鋪。

　　「歡迎。」

　　鬍子拉碴的男人在廚房喊了一聲。我挑了個餐桌的座位，女店員拿來了杯子。

　　「那個，不好意思。」我臨時起意，從筆記本裡拿出了剪報的複印件，「請問這個人以前來過店裡嗎？」

　　女店員撥開額前的頭髮看了一眼剪報。那是昭和五十年（1975年）5月17日的《東京日日新聞》刊登的大塒先生的採訪文章，上面有一張照片，大塒先生站在一排看著有點假的書架前面，抱著胳膊。

　　「啊，我認得這個人。」女店員咧著獠牙一樣的尖利犬牙笑了，「他經常半夜過來喝酒，然後睡到接近天亮。我記得他是偵探吧。」

　　「他是我的恩人。你還記得別的關於他的事情嗎？」

　　說完我就後悔了。突然被問到這種話，對方肯定很為難吧。果然，女店員有點困惑地翻著小票本，目光不經意間落到牆上，「啊」地停下了動作。

　　「有個男的偶爾會跟他一起來，有一次他們倆看著這篇文章，聊得很火熱。我以為他是橫藪友介的粉絲，就過來問了一聲，可他的反應不太熱情。當時我也沒想到，原來他自己就是偵探。」

　　說話時，她指著貼在牆上的雜誌切頁。切頁右側是一篇標題為《辣到屁股流血的麵食排行榜》的文章，「豬百戒」的勁辣擔擔麵排到了第二十九位。左側是《名偵探的榮耀：橫藪友介案件全記錄》的開頭部分，第一句話便說：「本文記錄了1978年10月30日，倒在108號槍口之下的橫藪友介的光輝成就。」

　　「這個人很出名嗎？」

　　「當然啦！他是電視節目『交給名偵探！』的常駐人物，破了很多懸案呢。」

　　「什麼節目？」

　　「不過早在橫藪友介上電視之前，我就是他的粉絲了。要說能跟他比肩的偵探，恐怕只有『二戰』前的古城倫道了。」

　　「大塒先生不算嗎？」

　　「你說那個醉鬼？他根本不夠格。那個人上過電視嗎？」

　　女店員似乎覺得很可笑，還甩了甩小票。我再次看向牆上的文章。

　　「這個108號是什麼？」

　　「殺死橫藪的兇手的綽號。」

　　「他為什麼有個門牌號一樣的綽號？」

　　「那傢伙大約15年前從美軍基地偷了手槍，連續打死了11個人。別的我不是很清楚，就知道那個案子的編號好像是108號。」

　　我從未聽說過這個案子。

　　「那個人1978年殺死了這上面的偵探，所以他逃竄了很長時間嗎？」

　　「好像說那傢伙明明是個成年人，外表卻像小孩子。大家都覺得這就是警察一直抓不到他的原因。」

　　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預感。

　　我感覺——接下來的對話，也許隱藏著我尋找了七年的真相。

　　「……那個108號後來怎麼樣了？」

　　「同歸於盡了。橫藪友介被擊中腹部後，拼盡最後的力量打死了108號。」

　　不知為何，女店員說這句話時頗為驕傲。

　　「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幹掉了空前絕後的殺人魔，真不愧是橫藪友介。」

　　我頓時興奮起來，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

　　果然是這樣。這就是我苦苦尋找的最後一塊拼圖。

　　大塒先生表面上看時刻保持著冷靜，但是退休警官小牛田說，他的性格其實很幼稚，特別不服輸。聊到同行時，他也要特意把雙方解決過的案子數量拿出來比一比，誇耀自己更勝一籌。

　　對大塒先生來說，有森凜凜子這個助手實在太優秀了。他既嫉妒她的才能，又為她感到驕傲。

　　但是那個助手卻在南美的一個部落裡，被邪教信徒勒死了。

　　發現她屍體的那一刻，大塒先生會作何感想？失去助手的悲傷無疑會非常強烈。同時肯定也有對兇手的憤怒。那麼在這些感情中，是否還會夾雜一些對半個月前橫死的、自稱偵探的電視紅人的扭曲嫉妒？

　　橫藪友介可是被擊殺過11個人、震驚了整個日本的絕代殺人魔打死的。

　　有森凜凜子明明比他強得多，卻被一個隻殺死了三個人的小矮子勒死了。

　　大塒先生恐怕無法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她竟死在如此不起眼的殺人犯手上。

　　他在機場門口的餐廳被FBI探員摁倒時，曾經脫口而出一句話。

　　——「都怪他。都怪那個長得跟小孩一樣的男人。」

　　假如他說的不是雷伊·莫頓，而是108號……

　　——「我的助手竟然輸給那種人，我不願意相信。」

　　假如他指的是橫藪友介……

　　有森凜凜子輸給了橫藪友介。這會不會正是大塒先生怎麼都無法接受的現實？

　　人在面對信仰與現實的齟齬時，會強行消除那個齟齬。

　　有森凜凜子才是最棒的偵探。她絕不可能被一個平淡無奇的殺人犯殺死。那樣的案子不配做她的「最後一案」。如果她死了，那必須是被捲入更悲慘的、震驚世界的大慘案之中。

　　為此，需要有犧牲者的數量。

　　——「為了凜凜子。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真的昭示了一切。

　　918名信徒，全都是讓有森凜凜子成為名偵探的獻祭。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點事，先走了。」

　　我對女店員道了歉，逃也似的跑出了「豬百戒」。

　　我一陣風似的跑過了跟15分鐘前顯得大不相同的巷子，沖上商住樓的臺階找到剛才那位女房東。她正在往包裡收拾東西，注意到我氣喘吁吁的狀態，她有點訝異地蹙起了眉頭。

　　「不好意思，我要租這個房子。」

　　她臉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你是大學生？」

　　「是的，但是我要退學了。」

　　「你能付得起房租？」

　　「我會想辦法。」

　　我已經決定了。

　　要在這裡開一家偵探事務所。

　　我要做一輩子的偵探，並絕不奪走任何人的性命。

　　重要的不是怎麼死，而是怎麼活。我要在這裡做出證明。

　　「付得起就沒問題。」女人伸手從包裡拿出一個細長的皮夾，掏出名片遞給我，「明天到我辦公室來吧。」

　　名片上印著「太陽公寓」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要準備文件，留下你的姓名和聯繫方式吧。」

　　我欲言又止。

　　「那個，我還沒搬到日本來，暫時沒有聯繫方式。」說完，我低下了頭，「我叫浦野灸(Q)。」

　　「灸？」女人嘀咕了一聲，用片假名寫下我的名字，留下一句「明天見」，接著鎖上房間，下了樓梯。

　　我站在樓梯轉角的窗前，俯瞰著伴隨黃昏的到來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我無法窺見大塒先生的內心。如果一直揪著含混不清的猜測，那我所做的事情也許跟人民禮拜會的那些信徒差不了多少。但是現在，我決定先不去想它。

　　——「等你來了日本，我就給你講我們解決過的案子，保證過癮。」

　　大塒先生的出獄時間是34年後。如果能得到保釋或減刑，那個時間就會更早。一旦得到離境許可，他一定會回到這裡吧。

　　在此之前，我一個人也可以。

　　我萬分期盼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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