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一〇


  錢串子蠕動著身體,悠然自得又大搖大擺地爬過我們頭頂。丈夫起身去找殺蟲劑。錢串子飛快地消失在天花板的角落裡。這是我在這個房子裡見到的第一隻蟲子。

  孩子應該誕生于我們在洗碗池前交合,因為強烈的洗滌劑而渾身火辣辣的那個夜晚。搬到薔薇公寓的第一天,孩子也入住了我的身體。我們艱難地做出了生下孩子的決定。按照原計劃,我們本應在三年之後生孩子。已經兩度放棄孩子了,這次很難再下決心。婚前一次,婚後一次,兩次都是經濟原因。確認懷孕之後,我首先想到的是「短期內買不上房子了」。感覺就像原以為快到終點的馬拉松又無限加長了。儘管心裡也期待懷孕,卻還是忍不住失望。

  丈夫溫柔地笑著說,要多賺錢才行啊。那是淒涼而疲憊的微笑。丈夫在中小型制果企業跑銷售。我們家裡堆滿了他從公司帶回的點心盒子。丈夫經常給朋友們糕點、糖果或巧克力,還說「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丈夫不怎麼說公司的事。他在庫存或收賬等方面的困難肯定很多,不過最大的困難似乎是性格不夠圓滑。他毫無怨言,堅持不懈地上班下班。他歎著氣說,至少好過製藥公司,這點兒辛苦走到哪裡都免不了。

  這時,A區域正式開始拆遷了。丈夫經常出差,我默默地忍受著噪聲,處理家務。那些主人不在家的房子長期空置,奇怪的是從沒見過有人從這裡搬走。他們在轉瞬之間,同時消失了。有時我站在窗前,凝視著建築物張開的嘴巴裡的黑暗。A區域周圍縈繞著令人不悅的寂靜。除了談戀愛或抽煙的高中生,沒有人特意去那兒。

  天熱了,A區域漸漸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那是陳舊的建築材料和垃圾堆在烈日下腐爛的味道,還摻雜著長期生活在那裡的人們的體味。我感覺那是貧窮的味道。惡臭徑直飄入薔薇公寓內部。蚊子也跟著囂張起來。原來寄居在下面的蚊子沒人可咬,全部擁到了上面。丈夫看了看從剛住進來就不滿意的紗窗,發牢騷說:

  「這個有點兒破了吧?這兒被咬壞了,有縫隙啊?」

  「要不要換個新的?」

  「算了,夏天很快就過去了。不要幫房東做事。」

  丈夫打開又關上推拉式紗窗,仔細觀察。紗窗發出不安的吱嘎聲,朝著絕壁那邊傾斜。

  「呃?」

  吃驚的丈夫連忙抓住紗窗。

  「唉,差點兒掉了。」

  丈夫努力把紗窗放回原來的位置,手上沾了黑乎乎的灰塵。我走到丈夫身旁,抱住他的腰。遠處,像幽靈都市般寂靜的A區域映入視野。

  「看來施工真的開始了。」

  丈夫甩了甩手,回答說:

  「很長時間內會很吵的。」

  片刻的沉默。

  「這些都推倒,建成新公寓,需要多久?」

  「現在施工速度很快,恐怕需要兩年左右吧?」

  「兩年正好是我們的合同期,好委屈。」

  丈夫惡作劇地補充說:

  「兩年後我們搬到別的地方,那邊正好也開始施工,又要兩年。」

  這個玩笑不太吉利,我笑了笑。

  「住在那裡的人都很窮吧?」

  丈夫笑嘻嘻地說:

  「你以為你不是嗎?」

  「我們怎麼會和他們一樣?」

  不一會兒,我把頭靠在丈夫肩上。丈夫認真地問:

  「那棵樹也會被砍掉嗎?」

  數百片樹葉在宣告雨季到來的初夏風中撲簌簌地搖曳。

  「應該會吧。」

  丈夫摸著我凸出的小腹,轉移了話題:

  「孩子長得還好吧?」

  說完,他漫不經心地用打火機壓死了在窗臺上爬來爬去的芝麻大的蟲子。

  隨著預產期臨近,肚子越來越大,施工也加快了。從清早到太陽落山,A區域在咣當咣當的噪聲中漸漸消失。我總感覺房子在震動。施工從A區域的左側最邊緣開始。靠近薔薇公寓的房子位於右側盡頭,將最後被拆除。整個夏天,我都能聽到下面的社區消失的聲音。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挖掘機淒厲地哀號,像從早到晚用前爪挖沙子找水的野獸。遮板裡面工作的人沒有想像中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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