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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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正被持續幾個月的暴熱和乾旱折磨得疲憊不堪。農田裡塵土飛揚,地面都裂開了縫隙。原野上的草木也不遺餘力地對抗饑渴。本來就已經人心惶惶了,面對殺人般的炎熱,人們都流露出憤怒的神色。可是那天,碎積雲拖著沉重的軀體從遠處緩緩靠近。隨著烏雲的移動,巨大的影子籠罩了村莊上空。我靜靜地把手伸向黑暗的虛空。滴答——手心感覺很涼爽。隨後是第三滴、第四滴雨點打濕了臉頰,唰唰……大雨傾盆。這是開始。 每天都下雨。雖說是全國範圍內的降雨,不過其他地方的情況我不得而知。我安下心來。路斷了,很長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勞務公司的人進進出出,公寓裡令人窒息的熱氣也會大大消減。我沒想到的是,誰都不能來找我們,同時意味著我們自己也寸步難行。電斷了,電視和電話沒有信號,上網和手機充電也不可能了。我們無法瞭解外界的消息。我們只能等待,等待雨季結束,等待救助隊在發生糟糕的事情之前趕到。我相信,世界上至少有一兩個人還記得這座即將拆遷的公寓裡還住著人。當初大動干戈地驅趕我們,怎麼可能忘記呢? 母親往浴缸裡放滿水。隨時都有可能停水。雨下個不停,大部分可以盛裝液體的容器都接滿了水。大橡膠盆自不必說,洗臉盆、水壺、水桶,還有各種顏色、各種形態的玻璃杯……甚至家裡所有的袋子都用來裝水了。去年醃泡菜剩下的藍色塑料袋、用來保存食物的保鮮袋、櫥櫃抽屜裡大大小小的袋子也都派上了用場。接備用水的時候,我心裡疑惑,有必要這樣嗎?難得看到母親如此專注地做什麼事,我也不得不幫忙。我不夠體貼,也不會撒嬌,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裝滿水的袋子密封成圓形,保存在父親的房間裡。大容器放在地上,小容器放到書架和書桌上面,加起來數量驚人。透明的袋子熠熠發光,像夢想孵化的外星蛋,又像貼在動物內臟上的水泡或腫瘤。父親不在的房間裡堆滿了水袋子,裡面偶爾會靜靜地冒出氣泡。 故人的房間裡放著炕桌和舊錄像機、各種各樣的運動器材。每個家庭都能看到的雜亂房間。能讓房間顯得特別的只有書桌上的銀色獎盃。那是十幾年前,父親在公司內部運動會上打羽毛球贏得的獎品。雖然是銀獎,卻是他平生唯一的獎品。祝賀獲獎的老套語句上站著伸展雙臂的勝利女神。勝利女神的臉上透出幾分憔悴,鍍金的乳房上面蒙了灰塵。父親生前喜歡運動,有空就教我,甚至還在半夜把我叫醒,要教我游泳。那也是那年夏天我得到的九歲生日禮物。當時正好有流星雨,父親帶我去了河邊。直到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河堤,我還全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聽說父親臨死前還在練習體操。很多像父親這樣為了拿到拖欠工資而參加示威的人們輪流爬上龍門吊,公司方面切斷電源,夜裡非常黑暗。隨時都有可能強制鎮壓,所以不得不小睡片刻。午夜過後,體溫急速下降,很自然地就會睜開眼睛。即使在初夏時節,站在開闊的龍門吊上面,風還是很冷。所以只能做徒手體操,直到天亮身體變暖。小心翼翼,生怕踩空。渴了就喝點兒從工廠衛生間打來的水。他不是領頭人物,也不是主要幹部,但是為了家人,不得不這樣……別的就不知道了。只是想到在高空吊車上一二、一二地做伸展跳的父親,想到做腹揹運動、劃槳動作、兔子跳的父親,直到現在我依然心痛。 世界充塞著雨聲。每滴雨點都有著適合自己性情的緩急和節奏。聽得久了,也感覺像是噪聲。大自然就在身邊流淌、蜿蜒、蔓延、漫溢,像野獸般號叫。聲音單調而壓抑。大自然毫不猶豫,沒有懷疑,也從不反省。猶如不能追究任何責任的龐大的禁治產者。像這樣下雨的日子,幾乎沒什麼事做。電視和收音機用不了,蠟燭要儘量節省。我要麼看窗外,要麼沉思,消磨著時間。有時躺在濕漉漉的地板上,描繪著擴散到地球皮膚上的無數同心圓的圖案。圓中的圓中的圓……很久以前,比這更久以前,以和現在相同的形狀落下的圓;允許我們的受動性,命令我們的被動性,在我們的主語之上掀起美麗波紋的圓;非常吵鬧的圓。描畫著雨點彌漫開去的樣子,奇怪的是,我內心的某種東西也隨之翻滾,感覺好像可以理解世界了。然而我只是個懦弱的青春期少年,甚至不知道現在應該理解什麼、怎樣行動。父親的墳上剛剛植了草皮,這時應該也有同心圓在靜靜地擴散。只要還沒被沖下去,肯定會的。 幾天後,洗臉池放不出水了。馬桶和洗碗池也不例外。不知道是拆遷方的決定,還是因為水災。短期內還可以使用事先接好的水,更讓人擔憂的是停雨之後的事。每天只刷一次牙,撒尿去外面。大便比較麻煩。辦法倒是也有幾個。可以到公寓內的空房子裡解決;也可以拉到提桶裡,扔到半空;還可以接雨水沖洗馬桶……無論什麼辦法,問題在於高濕環境裡要命的臭味。小便撒在陽臺上,大便用桶裡接的雨水解決。一次不可能提太多雨水,只好經常上到樓頂。看到馬桶裡蕩著旋渦從洞口消失的汙物,就能清楚地勾畫出被水淹的城市有多麼肮髒和噁心。那是人類從地上取得的東西和排泄到地下的東西交匯的地方;動物的屍體和人的屍體,甚至連沉睡的亡者的魂魄也搖擺著混雜的地方。這樣的地方,誰都不想陷入,也不想進來。 好多天沒看新聞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新聞變得無所謂了,我開始想念音樂。除了我和母親的聲音,希望身邊還能有其他人製造的聲音。可是,包圍著我們的只有雨聲。無論昨天還是前天,無論休息的時候還是睡覺的時候,這是我們聽到的全部聲音。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下雨,經常下雨,總是下雨的日子。電視裡重複著災民的身影和救助場面,已經沒有什麼新意的日子。 但是像現在這樣,雨持續這麼久,還從未有過。母親也說活了這麼多年,這樣的雨還是第一次遇到,說不定地球得了精神病。雨下了半個多月。不知不覺間,公寓一層已經被水淹沒。說不定二層、三層也灌滿雨水了。高地帶建築尚且如此,村裡的情況恐怕更糟糕。村子靠近沿長河砌成的堤壩。那次父親把我叫醒,帶我去的就是這條河邊。包圍著河水的堤壩年久失修,每到雨季就出問題。報紙上報道過幾次,市民團體也抗議過,情況還是不見好轉。這次肯定還會出問題。 日復一日,從早到晚,每一天都沒有變化。孤立在一個地方太久,對日期的感覺似乎也變得遲鈍了。不論白天黑夜,世界都是黑暗。我不記得上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了。母親擔心父親的墳墓。她也知道,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與外界斷絕聯繫之後,母親每天凝視遠山。仿佛這樣對亡者有什麼幫助,她始終凝視被水霧包圍的山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說起父親的話題。 做飯的時候,母親撕破一個小塑料袋,沖泡米粉。如果用剪刀剪開袋子邊緣,再往大碗裡倒水更方便,我勸過母親幾次。母親卻瞞著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碗洗乾淨。我不知道米粉她是吃掉,還是扔了。母親對飲食的管理相當嚴格。因為她早就患有糖尿病,需要調節血糖。母親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她只能適量地吃。可是「適量」並非那麼容易就能做到。最重要的是不能經常餓肚子。我希望母親能支撐一段時間。等雨停了,可以去醫院,也可以去市場。從來沒聽說哪裡連續下雨超過一個月。家裡的食物並不充足,不過有豚魚脯和章魚脯。父親喜歡,所以買了很多。去年存下的花生和紅薯可以填飽肚子。米缸也滿滿的,只是便攜式燃氣灶的燃氣早就用完了,做飯就成了難題。 我把紫菜或花生盛在盤子裡端給母親,母親總是默默地交給我空盤子。問她吃過沒有,她也只是眼神空洞地點頭。看到她難過的樣子,我知道她不好意思自己吃。這對母親是侮辱。頻繁想起,又頻繁忘記的一件事,我們還處於喪期,這使得我們的種種欲望都遭到了抑制。儘管這樣,我還是吃了,而且非常認真、無聲無息地吃。有時抓起一把生米大嚼,有時一口氣吃光一盤變酸的泡菜,有時舀起白糖塞進嘴裡。說不定母親也像我這樣。冰箱裡的年糕和魚早就腐爛了。米缸裡生了蟲子。家裡漸漸地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很長時間我都以為這是食物的味道。 母親沉默不語。她說話越來越少,經常是一天也不說一句話。她從來不說「吃飯了嗎」或「有換洗的衣服嗎」這類監護人特有的話。既然什麼也不做,為什麼要接那麼多備用水,我無法理解。母親偶爾會問:「我身上有沒有怪味?」我說沒有,也許是因為房間裡有霉味吧。連續幾天,天空都佈滿又厚又大的烏雲。偶爾,我會想像我們一家人因為缺少陽光照射而患佝僂病死去的情景:手腳像藤蔓植物一樣伸長,沿著壁面無限攀緣;母親的莖和我的葉子把整個房子覆蓋成綠色;人們會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住著一對母子,有一天他們在暴雨中消失,誰都不知道他們的蹤跡……我沉浸於不祥的想像,不知道母親在做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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