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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琪玉女士推著清掃工具箱,快步走向第二個衛生間。原來兩個衛生間需要間隔十分鐘打掃一次,不過今天需要的時間更長。像剛才一樣,琪玉女士整理了化粧室、殘疾人室和洗手池周圍,清掃過道,清理每個隔間。今天這個衛生間格外髒。從最先進入的最內側隔間開始就是這樣。她提著小桶,看到有人剛剛解決完問題出來,就進去了。打開門,血腥味撲面而來。剛才是一個大塊頭的白人女性陰沉著臉離開這兒。怪不得急匆匆地走了,看都沒看她。琪玉女士憑經驗知道,有時血腥味比大便味更噁心。當然,最糟糕的是經期女人大便之後。琪玉女士皺著眉頭,噴了除臭劑,然後蹲在馬桶前。看到像花兒一樣敞開的熱乎乎的衛生巾,她確信,女衛生間比男衛生間更髒。

  「衛生紙用得也更多。」

  琪玉女士覺得,整齊地卷起用過的衛生巾,或者排便之後沖洗是非常容易的事。可是這麼容易的事,人們卻不肯做。胡亂寫在牆壁上的陌生文字,把剛剛清掃過的地板弄得髒兮兮,這些都算可愛的行為。或許是飛行之前緊張的緣故,有人在「暴風腹瀉」之後不沖水就逃跑,有人不知道在裡面做了什麼,地上掉了二十多根金色的陰毛。堵塞的馬桶下水口發現了波魯魯①的腦袋,或者糾纏成團的耳機、舊式手機,那都不算什麼了。國際機場本來就是奇怪玩意兒的集結處。尤其衛生間,更是全世界人們拋棄排泄物的地方。

  ﹛① 韓國國寶級卡通人物。﹜

  整個大陸的灰塵都堆積於此,各種顏色的體毛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僅是陰毛,就有金色、銀色、紅色、黑色、褐色、深褐色……不管什麼顏色,都要由琪玉女士清理。垃圾筒裡的東西更是多種多樣。琪玉女士曾經高舉一隻被丟棄的登山鞋,暈頭轉向地看了許久。也曾重新拼起一張背景是珊瑚色的大海,被撕成兩半的親密家庭合影,好像是東南亞的海吧?看日期是最近拍的,怎麼會在這兒呢?她百思不得其解。還有分明是故意扔掉的獎盃或紀念牌、作者簽名的書。也不乏並非故意拋棄,而是遺失,也就是不小心弄丟的東西。琪玉女士把這些東西保存在清掃箱,交給辦公室或者失物中心。有時也會根據聯繫方式直接找到主人。

  完成一輪馬桶清掃工作,挺起腰板走出來的時候,一個孩子正在洗手池邊嘔吐。六歲?要麼七歲?一個留著黏糊糊的平頭、穿著背帶褲的男孩。旁邊的女人應該是孩子的媽媽,正在拍打孩子的後背。洗手池的水龍頭一直開著。旁邊的幾個人面露不悅,唯恐避之不及。琪玉女士趕緊走到他們身邊說,不能吐在這裡。孩子媽媽只是瞪了琪玉女士一眼,沒有理會。琪玉女士有點兒生氣,還是盡可能有禮貌地說,請吐在兒童馬桶裡。

  孩子媽媽看也不看琪玉女士,平靜得出奇地說,孩子吐在這裡,我有什麼辦法?孩子又發出「噦」的聲音,少量嘔吐物噴到洗手池上。琪玉女士焦急地看了看下水口。可是……嘔吐物的顏色有點兒奇怪。像大紅色的粥……挺漂亮。琪玉女士好奇地看著。這時,一個大塊頭女人走進琪玉女士和孩子媽媽中間。那是個上了年紀、看似頗有來歷的俄羅斯女人。女人一手摸著流動的水,另一隻手抓著手機,大聲說著什麼。肩上背著假冒的古馳背包,和琪玉女士的一模一樣。琪玉女士大吃一驚,最韓國的果然最世界!琪玉女士盯著提包,孩子媽媽抽出一張紙巾,冷靜地幫孩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照了照鏡子,拉著孩子的手,從容地離開衛生間。

  「請等一下。」

  琪玉女士不得不叫住她。本來想讓她離開算了,可是看到客人的遺失物,總不能視而不見。

  「您忘了拿這個。」

  琪玉女士把放在洗手池上的紙盒遞過去。隔著微敞的縫隙,她看見了裡面的東西,二十多種顏色的新鮮馬卡龍套裝。每個兩千多元,盒子表面貼著某酒店麵包房的商標。琪玉女士不知道那叫「馬卡龍」,不過她知道自己手裡拿著的點心是新的,滿滿一盒。孩子媽媽抬起白皙的臉,看著琪玉女士說:

  「我沒忘。」

  「力士金」清掃車從琪玉女士面前經過。日光燈的光芒在乾乾淨淨的人造大理石上華麗地閃爍。負責垃圾分離收集的女同事每天從早到晚,忙著把人們喝剩的飲料倒進空桶,越來越憔悴了。機場裡最多的垃圾就是飲料罐和飲料瓶。電子屏幕上有條不紊地播放著各國航班的出發時間和到達信息。上面的內容隨時變換移動,傳遞著天上的狀況。電子屏幕上的羅馬字母和數字像寫滿黑板的數學公式,複雜而清晰,透出幾分莊嚴。那些數字立刻就會讓某個人飛翔。已經在載人途中,或者困住許多人,這也是各國公式所行使的職責。琪玉女士皺著眉頭,仔細觀察飛往澳大利亞的航班信息。

  她想知道這個國家距離韓國有多遠,需要飛幾個小時。除去起飛時間和著陸時間,琪玉女士計算著到那裡的距離,自言自語道,遙遠的國家……她開始好奇那個國家的匯率、風俗、天氣之類。倒不是她想去,而是她覺得,英雄也許不知道這些……凡是與「國際」或「世界」相關的內容,琪玉女士幾乎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大洋洲在印度洋還是大西洋,不知道北美和南美哪個大,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名叫蒙特內格羅①、安提瓜和巴布達的國家。不過琪玉女士知道,世界上有兩種國家,能去的國家和不能去的國家。不僅如此,琪玉女士可以通過觀察區分出本國人和外國人,初次出行的人和經常出行的人。即使在亞洲人群中,琪玉女士也能區分出韓國人、中國人和日本人。同時她也能看出誰是「來韓國賺錢的人」,誰是「來韓國花錢的人」。那些來他國賺錢的人,表情、姿態和眼神都有點兒異樣。即便他們不想表現出來。就像有人在地鐵裡看到琪玉女士的面孔,對她的「生活」做出判斷一樣。就像穿著低腰褲子坐下去的時候露出的尾椎骨,像腰部的肉。很奇怪,這些東西終究會暴露。

  ﹛① 即「黑山共和國」。﹜

  距離下班還有四個小時,琪玉女士已經疲憊不堪。絕經以後,她動不動就發燒,臉色通紅,今天又感覺胸悶,冷汗直冒。航站樓有很多窗戶,只是通風不好,空氣有些混濁。候機廳和登機樓周圍的幾萬塊玻璃不能算「窗」,倒更像是「牆壁」。重點不是通風,而是安保和視野。再加上為了空調保溫效果和降溫效果,也要做成「打不開」的窗戶。琪玉女士感覺眼睛僵硬,還伴有忍無可忍的困意。偶爾咧開嘴巴打哈欠的時候,也要擔心組長和部長認為自己偷懶。她在旁邊的飲水台喝了涼水,順便讓自己清醒清醒。身上的燒還沒有退,她又喝了幾口。很想摘掉憋悶的頭巾,可是不能。如果在客人面前暴露了自己難看的一面,弄不好會被公司開除。

  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說什麼,那是因為管理層還沒見過琪玉女士的頭。自從嚴重脫髮之後,琪玉女士在職場裡總是戴著頭巾和帽子。這裡的大部分員工都戴著美好的「面具」,一切都那麼乾淨,寬敞明亮。她不想在這樣的地方被人視為污點。琪玉女士很清楚,清潔的第一原則就是除去污點。琪玉女士的頭就像笑星用作道具的假髮,中間部分光禿禿的,像章魚。起先只是500元硬幣大小,不知不覺變得像西瓜那麼大了。這在斑禿症狀中也算罕見。她一邊挪動腳步,一邊注視遠方。

  窗外,一架小型飛機畫著射線,緩緩起飛,隱約可見機尾標誌。琪玉女士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飛機。對於琪玉這個年紀的女人來說,確實很難記住在仁川通航的六十多家航空公司的名稱。沒這個必要,琪玉女士也不著急。比較熟悉的有大韓航空和韓亞航空,以及刻著大楓葉的加拿大航空。像俄羅斯航空、加魯達印度尼西亞航空、美佳航空就不容易記住了。琪玉女士也不想知道。有件事讓琪玉女士經常感到疑惑。她多次想要理解,最終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為什麼人們這麼輕易地丟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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