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四一


  瑞允拿出泰國紙幣,遞給恩智。突然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依賴于恩智的英語了。如果單獨和外國人在一起,她會千方百計試著說話。可是一想到有韓國人在身邊「評價」自己的英語,她就張不開嘴巴了。這為兩個人日後的不和埋下了禍根。

  深夜的考山路黑暗而陰森。兩個人如數接受全世界二流子的秋波,徘徊在異國的小巷。趕上節假日,到達時間又晚,很難訂到房間。戴金項鍊的白人男子悄悄跟在瑞允身後,「你們從哪裡來?」還有幾個喝醉酒的男人吹著口哨,胡亂說著英語:「你們去哪兒?」「需要幫忙嗎?」瑞允每次都點頭,說著蹩腳的英語:「No, thank you.」恩智看不慣瑞允的態度,不過沒有表露出來。在恩智看來,瑞允從開始就對這些人過於和善了。外國人也是人,必然有壞人。

  瑞允則認為恩智對他人有些無禮,尤其是對從事服務業的人,看都不看,只顧點餐,多少有些傲慢。不過,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住處。兩個人輾轉於熱得令人窒息的街頭,忙著看賓館招牌。有人大喊:「空尼奇瓦!」①恩智撇了撇嘴,「深更半夜的,什麼空尼奇瓦?」不一會兒,不遠處又有人喊:「小姐好漂亮!」瑞允大吃一驚,像被母語燙著了似的,連忙環顧四周。幾名當地青年靠在摩托車旁,抿著嘴笑。瑞允不由自主地緊抓住背包。恩智開玩笑說:「我們真的長了世界上最好欺負的面孔嗎?」其實她也同樣緊張。兩人試圖不流露自己的膽怯,加快腳步。恩智的旅行箱被行道磚絆倒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旅行箱輪發出巨大的聲響,向前滾動,引來不必要的注目。瑞允走在恩智前面,不時配合朋友的步調,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許以後恩智的旅行箱會成為自己的心病,從而討厭這個箱子。儘管她也在某種程度上受益于恩智的箱子。

  ﹛① 日語「你好」。﹜

  兩人花了高價,好不容易住進一家名叫「弗蘭德力」的賓館。房間裡有一張大床、一台電風扇和散發著腥味的浴室。她們推開門,兩隻趴在天花板上的蜥蜴唰地躲藏到窗簾後面。瑞允面如死灰。恩智安慰說,柬埔寨的賓館裡也有蜥蜴啊。兩個人首先收拾行李。房間很小,瑞允在地上,恩智在床上打開行囊。不一會兒,瑞允就拿出了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具。恩智不知遇到了什麼問題,抓著旅行箱的拉鍊奮戰了許久。當恩智的旅行箱終於歎著氣張開大嘴巴的時候,瑞允徹底知道朋友的箱子為什麼那麼肥胖了。裡面裝滿了各種飾物、鞋子、衣物,還有化妝品。瑞允的包裡也不是沒有這些,只是恩智的箱子裡竟然裝了三雙款式各異的涼鞋,帽子和衣服也不例外。這是在景點穿的T恤,這是在西餐廳穿的連衣裙,這是在酒吧裡披的波蕾若外套……種類和用處各有不同。恩智拿起一件小巧的比基尼上衣。

  「漂亮吧?我還給你帶了一件。」

  她在落地櫃上放了兩副太陽鏡,溫柔地說:

  「如果你沒帶,我可以借給你。」

  恩智的旅行箱之所以鼓脹,還有另外的原因。裡面裝著iPad和充電器,還有和iPad對接的大音箱。瑞允失魂落魄,低頭打量著像生活必需品一樣夾在恩智衣服中間的電子產品。見過帶MP3或CD旅行的人,連音箱都帶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不是巴掌大的音箱,幾乎有《國語辭典》那麼大,兩側各一個。瑞允不是那種認為旅途中音樂比內褲更重要的人,連張唱片都沒帶。

  「為什麼?怎麼不把組合音響帶來?」

  「是吧?CD的音質的確更好。」

  以前瑞允說「我不需要音樂」的時候,曾被恩智視為古生代的爬行動物。當時恩智勃然而起,仿佛聽到了世上最令人震驚的事情。現在,瑞允微薄的音樂知識也都是來自恩智。恩智有空就幫瑞允拷貝CD,解釋各種類型的音樂和歌手的特徵及歷史。艾略特·史密斯①是怎麼死的,比莉·荷莉戴②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去找的人是誰,《辛普森一家》③中裸體出場的是什麼樂隊,這些都是聽恩智說的。聊起這些事的時候,恩智微微歪著腦袋的樣子很是動人。兩人結識之初就有音樂陪伴了。那時她們剛入學,沒有錢,也無處可去,時間倒是很多,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們在附近的大學校園裡徘徊。在某大學的仿西式圓形劇場裡,每人戴一隻耳機,緊緊依偎著坐在冰涼的石階上,用CD機聽魔怪樂隊的《夏天》。星星綴滿天空,夏日微風令人心神蕩漾。這樣的夜晚,很容易愛上一個人。瑞允坐在黑暗空曠的圓形劇場最邊緣,陶醉於《夏天》的電吉他音樂,興奮不已。

  ﹛① 美國民謠歌手。﹜
  ﹛② 美國爵士樂歌手。﹜
  ﹛③ 美國動畫情景喜劇。﹜

  「感覺到了嗎?宇宙仿佛落到我們頭頂了。」

  儘管有點兒不靠譜,不過瑞允也沒理由反對恩智帶音箱,反而有點兒高興。聲音也是有層次的。優質音箱傳出的聲音不是音樂,而是建築。甚至不是普通建築,而是大教堂。瑞允已經隱隱體驗過了。洗完澡後,瑞允的心情好多了。完成音箱設置的恩智同樣心情舒暢。兩個人喝著泰國啤酒「勝獅」,將自己交給沿著MP3轉動的音符的旋渦,開心不已。她們聊天到深夜,天真地炫耀:「我們怎麼可能吵架?」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這樣。出國後的幾天裡,她們的關係變得從未有過地親密。尤其是剛來泰國的那四天,恩智和瑞允每天喝完啤酒,穿著泳裝笑嘻嘻地批判對方的身材。有一天,她們誤闖進一家頹廢業所,馬馬虎虎、彆彆扭扭地做了泰式按摩,吃著冬陰功湯味大碗面,喝著西瓜汁,吃著價格3美元的牛排,連連感慨「便宜!便宜!」不僅如此,她們深夜站在異國的橋上,因為別人聽不懂而高喊著平時說不出口的髒話。感覺沒什麼好喊的了,她們努力在腦海裡搜索世界上最醜惡最齷齪的單詞。最後,不想在低俗方面輸給任何人的恩智繼續喊道:

  「我操!」

  「我操——操——操。」回聲在陌生國家的夜空裡彌漫。瑞允忍不住捧腹大笑,跟著恩智喊了起來:

  「我操!」

  說完髒話之後,神情豁然開朗的恩智喘著粗氣,說道:

  「如果有多彬在就好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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