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四


  從屋簷滴下的水把庭院裡的沙土滴成一個個小孔。水珠滴在順著磚縫彎彎曲曲往上爬的月桂樹的樹葉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響了一陣又一陣。暴雨已經下過,時而拂過一陣微風,吹動了石榴樹枝,從樹枝上滾下一陣密密集集的雨珠。晶瑩的水珠灑在地上,立即失去了光澤。幾隻咯咯叫個不停的母雞仿佛已進入夢鄉,卻又忽然間扇動著雙翅,奔向庭院,急急忙忙地啄食著被雨水從泥土中沖刷出來的蚯蚓。烏雲消散後,陽光把石頭照得亮晶晶的,將萬物染成斑斑彩虹;陽光吸幹了土地中的水分,又掀起一陣熱風,在陽光照耀下,被風吹得不停地搖曳著的樹葉閃閃發亮。

  「你在廁所裡待這麼長時間,在幹什麼,孩子?」

  「沒有幹什麼,媽媽。」

  「你在裡面再待下去,毒蛇就要出來咬你了。」

  「你說得對,媽媽。」

  「我是在想念你,蘇薩娜,也想念那一座座綠色的山嶺。在颳風的季節裡,我倆總在一起放風箏。聽到山下的村莊人聲嘈雜,這當兒我們是在山上,在山嶺上。此時風把風箏往前吹,麻繩都快脫手了。『幫我一下,蘇薩娜。』於是,她那兩隻柔軟的手握住了我的雙手。『把繩子再松一松。』

  「風吹得我們哈哈大笑,我們四隻眼睛對視著。這時麻繩順著大風從我們的手指間不斷地往前延伸,最後,輕輕地喀嚓一聲折斷了,好像是被某只鳥的翅膀碰斷似的。那只風箏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即那條麻繩,從空中落下,消失在翠綠的大地上。

  「你的嘴唇十分濕潤,好像被朝露親吻過一般。」

  「我已跟你說過,快從廁所裡出來,孩子。」

  「好的,媽媽,我這就出來。」

  「我老是想起你,想起你用那雙海水一樣藍的眼睛注視著我的情景。」

  他抬起頭,看了看站立在門口的媽媽。

  「你為什麼過了這麼長時間才出來,在廁所裡幹什麼?」

  「我在思考。」

  「你不會換個地方思考嗎?在廁所裡待久了是有害的,孩子。再說,你也得幹點兒活嘛,幹嗎不跟你奶奶一起剝玉米去?」

  「我這就去,媽媽,我馬上去。」

  *

  「奶奶,我來幫你剝玉米。」

  「玉米已經剝好了,我們來做巧克力吧。你剛才躲到哪兒去了?下大雨時,我們到處找你。」

  「我在那邊的院子裡。」

  「在幹什麼?在祈禱嗎?」

  「沒有,奶奶,我只是在看下雨。」

  奶奶用那雙半灰半黃的眼睛瞅了他一眼,這雙眼睛似乎在猜測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那你快去把石磨給打掃一下吧。」

  「你躲藏在幾百米的高空裡,躲藏在雲端,躲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蘇薩娜。你躲在上帝那無邊無際的懷抱裡,躲藏在神靈的身後。你在那裡,我既追不上你,也看不到你,連我的話語也傳不到你的耳際。」

  「奶奶,石磨不能用了,磨心壞了。」

  「准是那個米卡愛拉在石磨上磨過硬東西了。她這個壞習慣總是改不掉。唉,真是沒辦法。」

  「幹嗎我們不另買一具呢?這具石磨已經舊得不能用了。」

  「你說得也對。雖說除去你祖父的喪葬費,又給教堂交了什一稅後,我們已身無分文了,但我們還是勒緊一下褲帶,另買一具吧。你最好去找一下伊納斯·比亞爾潘多太太,求她賒給我們一具石磨,到十月底再付款,等莊稼收上來我們就給錢。」

  「好的,奶奶。」

  「你就一次把該辦的事全辦了吧。你再順便告訴她,請她借給我們一隻篩子、一把彎刀。小樹都長這麼高了,快碰到我們屁股了,得修一修枝條了。要是我還擁有原先那座大房子,配上那幾個大牲口欄,這會兒我就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了。可你爺爺別出心裁,非要搬到這裡來不可。唉,萬事由天定,不隨人願。你對伊納斯太太說,欠她的錢等莊稼收上來後一次如數還清。」

  「好的,奶奶。」

  這已經是有蜜蜂的季節了。茉莉花的花瓣紛紛往下落,在花叢中展翅的蜜蜂發出嗡嗡的聲音。

  他轉了個身,在牆邊擱聖像的支架上找到了二十四個生太伏,他隨手拿了二十個,留四個在原處。

  他剛要舉步出門,他母親叫住了他:

  「你上哪兒去?」

  「去伊納斯·比亞爾潘多太太家賒一具石磨來。家裡的這具磨不好使了。」

  「你叫她再給你一米黑綢子,就跟這塊一樣。」她給他看了看樣品,「讓她記在我們的賬上。」

  「行,媽媽。」

  「回來時給我買點阿司匹林來。走廊的花盆裡有錢。」

  他找到了一個比索,便將二十個生太伏留下,只拿了這個比索。

  「這下我就有錢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了。」他想。

  「佩德羅,」有人喊他,「佩德羅!」

  他沒有聽見,他早已走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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