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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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下起雨來。他聽了好長時間雨水在地上翻騰的聲音。爾後他一定是睡著了,因為當他醒來的時候,只聽到輕微的毛毛細雨的聲音了。窗玻璃上白濛濛的一片,玻璃窗外面雨滴像淚珠一樣成串地往下滴。「我凝視著被雷電照亮了的雨水在往下淌,不斷地歎著氣,一想就想起了你,蘇薩娜。」 細雨變成了微風。他聽到:「罪孽得到了寬恕,肉體正在復蘇,阿門。」這是從裡面傳來的聲音。裡面幾個婦女數著最後幾顆念珠,快做完禱告了。她們站起身來,把鳥兒關進籠裡,頂上門,熄滅了燈。 留下的只有夜色和像蟋蟀細語的雨聲。 「你為什麼不去念《玫瑰經》?今天是你爺爺的『頭九』①呢。」 ﹛① 或譯「九日禱」,為人死後九日內的悼念活動。﹜ 媽媽手中拿著一支蠟燭,站在門檻邊。她那長長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動,屋樑把這曲折的影子分成好幾段。 「我心裡很難受。」她說。 於是,她背過身去,吹熄了蠟燭,關上房門,抽抽搭搭地哭泣起來。那綿延不斷的抽泣聲和雨水聲混成一片。 教堂的時鐘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一聲又接著一聲地敲著,時間仿佛在收縮。 * 「真的,那時我差一點成了你的母親。她從來沒有跟你談起過這方面的事情嗎?」 「沒有。她只給我講一些順心的事情。關於您的情況還是那個趕驢人告訴我的呢,是他讓我到這裡來的,他叫阿文迪奧。」 「是阿文迪奧這個老好人嗎?這麼說,他倒還記得我嘍。他往常每次給我家送來一個過往客人,我都要給他一筆小費的。那時節我們倆日子過得還是相當舒心的,眼下可倒霉透了。時代變了。自從這個村莊變窮後,誰也不願同我們交往了。這麼說,是他介紹你來找我的了?」 「是這樣的。」 「我真得謝謝他了。他是個好人,非常懂道理。他一直負責給我們送郵件,耳朵聾了後,還繼續給我們送呢。我至今還記得他耳朵突然失聰的那個倒霉日子。我們大家都很難受,因為我們都很喜歡他。他替我們送信、寄信,還給我們講世界那一邊發生的種種事情。當然,他也一定會給那邊的人講我們這邊的情況如何如何。早先他很健談。後來不行了,不說話了。他說談自己沒有聽到過的事情沒有什麼意思,自己耳朵聽不到,說起來也就索然無味了。這一切都發生在他的耳邊爆炸了一枚我們用來驅趕水蛇的爆竹之後不久。從那時起,他就成了個啞巴,儘管他並不啞。不過,有一點仍保持不變,那就是他仍然是個好人。」 「可我跟您講的這個人耳朵好得很呢。」 「那可能就不是他了。再說,我說的這個阿文迪奧已經去世了。我估計他已經不在世了,你知道嗎?因此,你說的這個人不可能是他了。」 「我同意您的看法。」 「這件事就這樣了。我們再回過頭來談談有關你母親的事情。剛才我已說到……」 我一邊聽她說話,一邊打量起我面前的這個女人來。我想她一定度過了許多艱難的歲月。她面色蒼白透明,好像沒有血色,雙手枯乾,佈滿皺紋。她的眼睛我看不見。她穿一件式樣古舊的白色亞麻布外衣,脖子上掛著一個用線穿起來的聖母馬利亞的聖像,上面寫著:「罪人避難處」。 「……我剛才打算跟你講的這個人是半月莊的『馴獸人』。他說自己名叫依諾森西奧·奧索裡奧,可我們都叫他的外號——『猴子』,因為他能蹦善跳,身體既輕巧又靈活。但是,我親愛的佩德羅說連小馬駒也沒有人叫他馴過。不過,他倒確實還有一個職業:『致夢人』,他老是引人做夢,這倒是真實無誤的。和他跟許多別的女人一樣,他和你母親也有過瓜葛。他跟我也糾纏過。我一旦身體不舒服,他就來對我說:『我來給你按摩按摩,好讓你輕鬆點。』所謂按摩,實際上是肆無忌憚地對你亂摸一通,先是摸你的手指尖,然後摸你的雙手、雙臂,最後,把他那冷冰冰的雙手伸進你的大腿。讓他這麼摸一會兒倒也覺得暖和了。他一面這麼按摩著,一面跟你談著未來。他面部表情很難看,眼珠子不停地轉動著,嘴裡一會兒祈禱,一會兒詛咒,像吉卜賽人一樣,唾沫星子噴你一臉。有時他脫得赤身裸體的,因為他說這是我們願意的。這種治療方法有時碰巧也有點效果,他便亂吹一通,還說要給他一點兒報答。 「跟你母親的情況是這樣的:你媽媽去找他看病時,這個奧索裡奧對她作了診斷,說:『今天晚上你不能睡在任何男人身邊,因為月亮生氣了。』 「多羅萊斯便心急如焚地趕來對我說,她不能結婚了,她只是說不能同佩德羅·巴拉莫同房了,而那天晚上正好是她的新婚之夜。她既然來找我,我便對她說,請她不要相信奧索裡奧的話,我試圖讓她相信,此人是個謊話連篇的騙子。 「『我不能結婚,』她對我說,『你替我去吧,他不會發覺的。』 「比起她來,我當然要年輕得多,皮膚也沒有她那麼黑,不過,這些情況在黑夜裡是發現不了的。 「『這可不行,多羅萊斯,你得親自去。』 「『幫這一回忙吧,下次我會加倍報答你的。』 「那時候你母親還是個長著兩隻謙和的眼睛的女孩子。如果說她身上有什麼好看的地方,那就是這雙眼睛,它們會讓人心服口服。 「『你替我去吧。』她一個勁兒地說。 「我終於去了。 「我利用了黑暗的夜色,也利用了另一個她當時不瞭解的情況:我也同樣愛著佩德羅·巴拉莫。 「我跟他同了床,我是高高興興、心甘情願地這樣做的。我拼命地往他身邊擠,可是由於整天請客弄得他已精疲力竭,這一夜他就打著呼嚕過去了,只是把他的大腿擱在我的兩條大腿之間,別的事什麼也沒幹。 「天沒有亮我就起來找多羅萊斯。我對她說: 「『現在你可以去了,今天是另一天了。』 「『他跟你幹了些什麼?』她問我。 「『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我回答說。 「第二年你就出生了,但不是我生的,雖說按當時的情況也只差一點兒。 「大概你母親怕難為情,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 「……碧綠的平原。微風吹動麥稈,掀起層層麥浪。黃昏,細雨濛濛,泥土的顏色,紫花苜蓿和麵包的香味,還有那散發著蜂蜜芳香的村莊……」 「她一直很仇恨佩德羅·巴拉莫的。『多羅裡塔斯!你讓人給我準備早點了嗎?』於是,你母親天不亮就起床了,接著就生爐子。貓兒們聞到煙火味也醒來了。她總是不停地忙這忙那,後面跟著一群貓兒。『多羅裡塔斯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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