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七


  「這又是我的問題了。我們還是接著談吧。剛才我跟你說他沒有回來,這只是說說而已。他的馬才跑過去,我就聽到有人在敲我的窗子。你看,這是不是我的幻覺。當時確實有那麼一種東西迫使我去看看此人是誰。真的是他,是米蓋爾·巴拉莫。看到他來,我並不覺得奇怪,因為有一段時間他一直在我家過夜,與我同床共枕,這樣一直持續到他遇到了那個使他神魂顛倒的姑娘時為止。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米蓋爾·巴拉莫,『你是不是吃了閉門羹了?』

  「『不,她繼續愛著我,』他對我說,『問題是我這次沒有找到她,那個村莊在我面前消失了。當時天下著濃霧,也可能是煙氣什麼的,看不清東西。不過,我確確實實地知道,康脫拉村已不復存在了。當時我估摸著村莊可能在前面,又走了一陣,仍然一無所見。這樣,我只好來你這裡把這情況告訴你,因為你是瞭解我的。我若是把這情況講給科馬拉其他的人聽,他們一定會說我是個瘋子,平時他們就是這樣說我的。』

  「『不,米蓋爾,你沒有發瘋。你一定已經死了。你還記得吧,有人對你說過,這匹馬總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的。你回想一下吧,米蓋爾·巴拉莫。也許你當時是發了一陣瘋,不過,這是另一回事了。』

  「『我只是跳過了最近我父親叫人砌起來的那座石牆。當時要走上大道必須繞過石牆。為了不繞這麼個大圈子,我讓科羅拉多①越牆而過。我記得很清楚,馬跳過石牆後,一直往前奔馳。但是,正如我剛才跟你說的那樣,我只看見無窮無盡的煙霧。』

  ﹛① 米蓋爾的馬的名字。﹜

  「『明天你父親會悲痛欲絕的,』我對他說,『我真替他難過。現在你走吧,安息吧,米蓋爾。我感謝你來向我辭行。』

  「於是,我關好了窗門。

  「天亮前,半月莊有個小夥子跑來對我說:

  「『堂佩德羅老爺有件事情請求您幫忙。米蓋爾少爺死了。他請求您去與他做伴。』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我對他說,『是他們叫你哭的嗎?』

  「『是的,堂富爾戈爾叫我哭著告訴您。』

  「『那行,請轉告堂佩德羅,我一定去。米蓋爾的遺體送回家已有好久了嗎?』

  「『還不到半個小時。要是早一點送回家,興許還能救得過來。大夫摸了摸屍體,說早就涼了。科羅拉多單獨跑回家,非常煩躁不安,弄得誰也不能安睡。這樣,我們才知道出了事。您一定知道,米蓋爾和馬要好得很,甚至我都以為這畜生比堂佩德羅心裡還難受。它不吃不睡,只是一個勁兒地東奔西跑。您知道嗎?它仿佛也懂得人意,心裡好像也感到撕裂一般的難過。』

  「『一會兒你走時別忘了關門。』

  「半月莊的那個小夥子走了。」

  「你聽到過死人的呻吟嗎?」她問我。

  「沒有,愛杜薇海斯太太。」

  「這倒更好。」

  *

  過濾器裡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人們可以聽見那潔淨的水從沙石中滲出後滴到瓦罐裡的聲音。人們在諦聽,聽到了喧鬧聲,聽到了擦地而行的腳步聲,聽到有人在行走,在來來往往。水仍然在一滴滴地往下滴。瓦罐裝滿了,水溢了出來,在潮濕的地面上流淌著。

  「醒一醒!」有人在叫他。

  他聽到這個人的聲音,竭力想猜出此人是誰,但他此時全身軟綿綿的,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用雙手拉了拉快要落到地上的被子,身子拼命地往溫暖的被窩裡鑽,以尋求安寧。

  「醒一醒。」那人又叫他。

  這人的聲音在搖晃他的雙肩,使他挺直了身軀。他微微地睜開眼睛。這時,人們又可以聽到從過濾器中滴到扁平瓦罐裡的滴水聲,聽到有人在地上拖著走的腳步聲……還有人的哭泣聲。於是,他聽到了哭泣聲。原來是這種哭泣聲把他吵醒的。這是一種輕柔的、尖細的哭聲,也許是由於它很尖細,才能透過夢境將他叫醒。

  他慢騰騰地從床上起來,看到一個女人的面孔。她斜靠在黑夜中顯得黑洞洞的門框上,在低聲啜泣。

  「你為什麼哭呀,媽媽?」他問道,因為他雙腳一落地,便認出了他母親的臉。

  「你爸爸去世了。」她對他說。

  接著,她像是放鬆了痛苦的彈簧,一次又一次地扭動著身軀,扭動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扭到幾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才使她扭動著的身軀平靜下來。

  門外天已漸漸發亮,星星已經隱去。天空呈鉛灰色,陽光尚未露面。那陰暗的光線似乎並不意味著白晝已經來臨,倒像是剛剛拉開了夜幕。

  外面庭院裡響起了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巡邏。還可以聽到已經平息下來的喧鬧聲。房間裡,那個站立在門檻邊的女人,她的身軀擋住了白晝的降臨,只是從她的雙臂下才能看到幾小塊天空,從她的雙腳下透進幾縷光線。這幾縷光線灑到地上,地面猶如沉浸在淚水中。接著,又傳來哭泣聲,又是一陣輕柔而尖細的哭聲,悲痛使她的身子都扭彎了。

  「有人殺害了你爸爸。」

  「那你又是誰殺死的呢,媽媽?」

  *

  「有風,有太陽,還有雲彩。上面是蔚藍色的天空,天空的後面也許還有歌聲,興許是最美好的歌聲……總之,存在著希望。儘管我們很憂傷,但我們有希望。」

  「然而,你卻沒有希望了,米蓋爾·巴拉莫。你已經無可寬恕地死去了,而且,你永遠也得不到上帝的任何恩典。」

  雷德裡亞神父回轉身來,他已做完了彌撒。他很想儘快地做完彌撒,快點離開教堂。他沒有為擠滿在教堂裡的人們進行最後的祝福便走出去了。

  「神父,我們希望您替我們為死者祝福。」

  「不行!」他搖搖頭說,「我不會為他祝福的。他生前是個壞人,死後進不了天堂。我要是替他求請,上帝會降罪於我的。」

  他說著,一面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雙手,不讓人們看出它們在抖動。神父走了。

  這具屍體沉重地壓在人們的心上。它安放在教堂中間一塊木板上,周圍插滿了他父親獻的新蠟燭和鮮花。他父親孤零零地坐在屍體的後面,等待著葬禮的結束。

  雷德裡亞神父從佩德羅·巴拉莫的身邊走過,竭力不去碰擦他的肩膀。他以輕捷的動作舉起了聖水,從頭到腳地澆灑在屍體上,同時,口中喃喃地念著什麼,可能是在祈禱。然後,他雙膝跪地,在場的所有的人也跟著他跪下來。

  「可憐可憐你的奴僕吧,上帝!」

  「願他安息,阿門。」眾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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