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八


  正當他再次要發火時,卻看見眾人抬著米蓋爾·巴拉莫的屍體,離開了教堂。

  佩德羅·巴拉莫向他走過來,在他的身旁跪下,說:

  「我知道您恨他,神父,您這樣做是合情合理的。人們傳說,殺死您弟弟的事是我兒子幹的;根據您的看法,您侄女安娜也是他強姦的。再說,平時他對您也不夠尊重,多有冒犯。因此,您恨他,這誰都能理解。不過,現在請您忘掉這一切吧,神父。請您照顧照顧他,饒恕他吧,上帝也許已寬恕他了。」

  他在蒲凳上放了一把金幣,站起來說:

  「請收下吧,就算給教堂的捐助吧。」

  教堂內已空無一人。門口有兩人在等待著佩德羅·巴拉莫。佩德羅·巴拉莫走到這兩人的跟前,三人一起尾隨著由半月莊的四個牧人抬著的棺材走了。

  雷德裡亞神父一個一個地撿起金幣,走近神龕。

  「這都是給你的,」他說,「他是可以用金錢買到拯救的。是不是這個價錢,這你自己知道。至於我麼,上帝,我拜倒在你的腳下,求你伸張正義,主持公道。公道還是不公道,這一切都可以求得……上帝,為了我,請你判決他吧。」

  說完,他關上了祭壇。

  他走進法衣室,偎身在一個牆角裡傷心地哭了起來,一直到哭幹了眼淚。

  「這樣也好,上帝,你贏了。」他過了一會兒說。

  *

  晚餐時,他跟平時一樣喝了巧克力,心裡就平靜下來了。

  「聽著,安尼塔①,你知道今天埋葬的是誰?」

  ﹛① 安娜的愛稱。﹜

  「不知道,伯父。」

  「你還記得米蓋爾·巴拉莫嗎?」

  「記得,伯父。」

  「今天埋葬的就是他。」

  安娜低下了頭。

  「你肯定是他幹的嗎?真的是他嗎?」

  「這我不敢肯定,伯父。我沒有見到他的臉。他是在夜晚的黑暗中抓住我的。」

  「那你怎麼知道此人就是米蓋爾·巴拉莫呢?

  「因為是他自己對我說的:『我是米蓋爾·巴拉莫,安娜,別害怕。』這話是他說的。」

  「可你已經知道,他是殺死你父親的兇手,對嗎?」

  「知道,伯父。」

  「那你為了攆他走,做了些什麼?」

  「沒有做什麼。」

  他倆沉默了一會兒,微風在番石榴樹葉間發出颼颼聲。

  「他對我說,他正是為這件事來的,他是來向我道歉,請我原諒他的。我當時在床上一動未動,對他說:『窗門是開著的。』他進來了。他來到床邊便摟住我,仿佛這就是對他過去的行為表示的歉意。我對他報以微笑,心裡想起了你曾經對我的教誨:永遠不要仇恨任何人。我對他微笑就是向他表示了這個意思。可事後我一想,覺得他看不到我的笑臉,因為夜色很深,漆黑一團,我都沒有看清他的臉。我只感到他壓在我的身上,跟我幹起那壞事來。

  「當時我還以為他會殺死我呢,這只是我當時的想法,伯父。我甚至停止了思維,就等待著他來殺死我了。然而,他大概不敢這麼幹。

  「後來我張開眼睛,看到從開著的窗戶射進來的一縷晨曦,這才明白他並沒有殺死我。在這以前,我還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可你說話總得有個根據,比如說話的聲音。你聽不出他的口音來嗎?」

  「這個人我原本一無所知,我只知道他殺害了我父親。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面,後來也沒有見過他,所以沒有這個可能呀,伯父。」

  「可你知道他是誰。」

  「知道是知道,但這又有什麼用?我知道他現在正處在地獄的最底層,因為這正是我以一片虔誠之心向所有的神明所祈求的。」

  「關於這一點,你不要太自信了,孩子。誰知道這個時候有多少人在為他祈禱!你只是一個人,你要以一個人的祈求與成千上萬的人的祈求相對抗,而且,在這中間有的人——比如他父親——的祈求要比你的虔誠得多。」

  他本來還想對她說:「再說,我也寬恕他了。」但他只是這樣想想而已,因為他不想去摧殘這個女孩子已經快破碎了的心。相反,他卻挽起了姑娘的胳膊,對她說:

  「讓我們來感謝吾主上帝吧,是上帝將他從這個世界上帶走的。他在這個世界上做了多少壞事呀。他反正已不在人世,上帝現在將他安置在天上,這又有什麼關係?」

  *

  一匹馬飛馳而來,穿過村中主幹道和到康脫拉去的那條道路的交叉口。誰也沒有看到它。但是,一個等候在村郊的婦女卻說看到了。她說這馬奔跑時,彎曲著前腿,看起來猶如伏地而飛。她認出這就是米蓋爾·巴拉莫那匹肉桂色的馬。她甚至還想:「這畜生這麼奔跑怕要碰破腦袋了。」後來,她又見它挺直馬身,速度並未減慢,只是脖子朝後仰,好像它後面有什麼東西驚了它一樣。

  如此種種閒言碎語正好是在安葬米蓋爾·巴拉莫那天傳到了半月莊,這當兒人們因去公墓送葬,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都休息了。

  跟所有的地方一樣,人們在就寢以前常喜歡聊一會兒天:

  「這死鬼壓得我渾身疼痛,」特倫西奧·盧未安納斯說,「直到現在我的兩個肩膀還痛著呢。」

  「我的兩隻腳也腫了,」他弟弟烏未雅多說,「老爺還非要我們穿上皮鞋不可,又不是過節,你說對吧,托裡維奧?」

  「你們想我說些什麼呢,我想他死得倒是個時候。」

  不久,從康脫拉傳來了更多的流言飛語,那是最後一趟趕馬車的人傳來的。

  「聽說那裡正在鬧鬼。有人見到他在敲某某姑娘家的窗門,模樣跟他完全相同,也是穿著皮褲子,其他方面裝束也完全一樣。」

  「您認為像堂佩德羅這樣秉性的人還會讓他的兒子去販賣女人?倘若他真的知道了這件事,我想他一定會對兒子說:『行了,你已經死了,還是安安穩穩地待在你的墳墓裡吧,這買賣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們吧。』堂佩德羅要是見到兒子在敲姑娘的窗門,我敢打賭他會叫他回到墓地裡去的。」

  「你說得對,伊薩亞斯。這老頭兒也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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