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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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好像睡著了,女人還在嘟嘟噥噥的,但是聲音很輕: 「天該亮了,已經有亮光了。我在這裡就能見到那個人了。我能看到他,就是因為天已亮了,太陽都快出來了。這點是可以確信無疑的了。此人也許是個壞人,而我們卻讓他住了下來。只給他住這麼一天倒關係不大,但我們終究把他藏匿下來了。今後可能會給我們帶來麻煩……你看他輾轉反側的樣子,好像總是睡不安生。可以想像他的內心很不安寧。」 天已大亮,白晝驅散了陰暗,使之蕩然無存。在房間裡睡覺的人們用自己的體溫把房間弄得暖烘烘的。我透過眼皮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感受到了亮光。我聽到: 「他像個囚犯一樣老是翻身,真像個壞人。快起來吧,多尼斯!你看看他。他在地上又擦又滾,還淌著口水。他一定是個欠有許多血債的人。而你卻連這點也不承認!」 「他一定是個很可憐的人。你睡吧,讓我們再睡一會兒吧。」 「我已沒有睡意,為什麼還睡?」 「那就起來,給我滾到一邊去,別這麼吵人!」 「行,我就要去點爐子了。順便我要去對這個不知姓名的人說一聲,叫他到這裡來跟你睡,就睡在我這個位置上。」 「你跟他說去吧。」 「我不能去,我害怕。」 「那你就去幹家務事吧,好讓我們安靜點。」 「好吧。」 「你還等什麼?」 「我這就走。」 我感到那女人從床上下來。她那雙赤腳踩在地面上,跨過我的腦袋走了出去。我張開眼睛,又閉上了。 我醒來的時候,已到中午時分。我身邊放著一罐咖啡。我想喝,於是就喝了幾口。 「再也沒有了,太少了,請原諒。我們什麼都缺,什麼都沒有……」 這是女人的聲音。 「請別為我操心,」我對她說,「不用為我費心。我已經習慣了。離開這裡怎麼走?」 「上哪兒去?」 「隨便什麼地方。」 「離開這裡的路多得很。有一條是通向康脫拉的,另一條是由那邊來的,還有一條是直接通向山區的。從這裡看到的這條路我倒不知道是通向什麼地方的。」說完,她用手指給我指了指屋頂上的那個窟窿,就在天花板破了的那個地方。「還有,這邊這一條是經過半月莊。還有一條路,這條路穿過整個地球,這是通向最遠的地方的一條路。」 「也許我正是從這條路來這兒的。」 「這條路通向什麼地方?」 「是到薩約拉的。」 「您瞧,我還以為薩約拉在這邊呢。我總幻想著去看看那個地方。聽說那邊的人可多了,是嗎?」 「跟別的地方一樣多。」 「請您想一想,我們在這裡實在太孤單了。外地只要有一點點有生氣的東西,我們都想去瞧瞧,真想得很。」 「您丈夫上哪兒去了?」 「他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哥哥,儘管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一點。您問他到哪兒去了?他一定是去找那只從這裡逃走的牛犢去了。至少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你們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我們一向住在這裡,我們是在這裡出生的。」 「那你們應該認識多羅萊斯·普雷西亞多吧。」 「多尼斯他也許認識。我認識的人很少,我從來不出門,我一直待在您看到我的這個地方……不過,話也得說回來,也不是說以往一直不出門。只是自從他以我為妻的那個時候起才這樣。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成天關在房子裡,因為我怕人們看到我。他不願意相信這一點,我真的叫人看了害怕嗎?」於是,她來到陽光下,「您看看我的臉!」 這是一張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臉。 「您叫我看您什麼?」 「您沒有看到我的罪孽嗎?您沒有看到我渾身上下那些像疥癬一樣的棕黑色斑點嗎?這還只是外表的問題,我的內心早已是一團泥漿了。」 「這裡連一個人也沒有,又有誰能看見您呢?整個村莊我都跑遍了,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見到。」 「這只是您的看法而已,但人還是有那麼幾個的。您說菲洛梅諾不還活著嗎?還有,多羅脫阿、梅爾卡德斯,還有普魯登西奧老人和索斯德納斯,這些人難道也都死了嗎?問題是這些人眼下都關起門來過日子了。白天我也不知他們在幹些什麼,可是,一到夜裡他們就把自己關在房子裡。這兒一到夜裡便一片恐怖。您要是能看到在街道裡單個兒地遊蕩的那為數眾多的鬼魂就好了。天一黑他們就出來,誰也不願意見到他們。他們的數量這麼多,我們人數又這麼少,以至於我們都無法為他們作出努力,替他們進行祈禱,讓他們脫離苦難。他們數量這麼多,我們做的禱告也不夠用。即使分攤上了,每個鬼魂也只攤到幾句《天主經》。這幾句經文對他們是無濟於事的,更何況我們自己也有罪孽呢。我們活著的這些人中間沒有一個人能得到上帝青睞的,我們誰也不能抬頭仰望蒼天而不感到雙眼中飽含著羞慚。當然,單靠羞慚難以治好病,這話至少是主教對我說的。他不久前路過這兒,施行了堅信禮。我當時站立在他面前,全都向他懺悔了。 「『這種事是不能寬恕的。』他對我說。 「『我感到羞愧。』 「『這不是補救的辦法。』 「『您讓我們結婚吧。』 「『你們應該分開!』 「『我是想對您說,是生活將我們撮合在一起,生活將我們圈在一起,將我們中間的一個人放在另一個人身邊。我們在這裡也太孤單了,除了我倆再也沒有別的人了。我們也總得設法讓村子裡人丁興旺起來。這樣,當您下次來這兒時,就有人施行堅信禮了。』 「『你們分開吧,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我們往後怎麼過呢?』 「『像別人一樣過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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