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一七


  「這是我能給您搞到的一點兒東西,」我聽到她在裡面對我說,「是我用我母親在世時就保存著的兩條乾淨床單跟我姐姐換來的。她一定來過,把床單給取走了。當著多尼斯的面,我不想跟您說這件事。您剛才看到的這個女人就是她,她把您嚇成這個樣子。」

  漆黑的天空佈滿星星,月亮旁邊的那顆星最大。

  「您沒有聽到我說話?」我輕聲地問。

  她的聲音回答說:

  「您在哪兒?」

  「在這裡,就在你的村莊裡,和你的人在一起。你看不見我嗎?」

  「看不見,孩子,我看不見你。」

  她的聲音好像包括了一切,遠遠地消失在大地之外。

  「我看不見你。」

  *

  我回到了那間只有半截屋頂的房間裡,裡面睡著那個女人。我對她說:

  「我就待在這裡,在我自己的這個角落裡。其實床和地板都一樣硬。您要我幫什麼忙,請告訴我。」

  她對我說:

  「多尼斯不會回來了,這點從他的眼神中我就看出來了。他一直在等著有人來,他好趁機走掉。現在你得負責照應我了。怎麼?你不想這樣做?快到這裡來跟我睡。」

  「我在這裡很好。」

  「你還是上床來好,在地板上耗子會把你吃掉的。」

  於是,我就過去和她睡在一起了。

  *

  我熱得在午夜十二點就醒了過來,身上全是汗水。那女人的身體像是用泥製成的,外麵包著泥殼子,此時仿佛泡在爛泥坑裡一樣地溶化掉了。我感到好像全身都浸泡在從她身上流淌出來的汗水裡,感到缺乏呼吸需要的空氣。於是,我從床上起來,那女人還睡在那裡,她嘴巴在呼嚕呼嚕地吹著氣泡,聲音與打鼾極為相似。

  我來到街上,想找點涼風,但一直跟隨我的熱氣並沒有消散。

  原因是沒有風,那是一個寧靜得使人昏昏欲睡的夜晚,八月盛暑連夜晚也非常炎熱。

  空氣也缺乏。我只好吸進從我自己口中呼出的同一空氣。我用手捂住這點空氣,使它不會消散。這空氣經過一呼一吸,我覺得它越來越稀少了,直到最後稀薄得從我手指中間永遠地溜掉了。

  我說永遠地溜掉了。

  我記得我曾看見一些類似充滿泡沫的雲那樣的東西在我頭上盤旋,接著,那泡沫從頭上淋下來,我便消失在雲霧中。這是我最後看到的一切。

  *

  「你想讓我相信你是悶死的嗎,胡安·普雷西亞多?我是在離多尼斯家很遠的那個廣場上找到你的。那時他也在我身邊,他說你正在死去。我倆將你拖到大門邊的陰涼處,你已經全身僵硬,像那些被嚇死的人那樣全身抽搐。要是如你說的那個夜晚沒有供我們呼吸的空氣,那我們就沒有力氣將你拖走,將你埋葬了。你看,我們不是正在埋葬你嗎?」

  「你說得對,多羅脫奧。你是說你叫多羅脫奧吧?」

  「叫什麼都一樣,儘管我的名字是多羅脫阿。反正都一樣。」

  「多羅脫阿,確實是那些低聲細語殺害了我。」

  「在那裡你將找到我的故地,那是我過去喜愛的地方。在那裡夢幻使我消瘦。我那聳立在平原上的故鄉,綠樹成蔭,枝繁葉茂,它像是撲滿一樣保存著我們的回憶。你將會感覺到那裡每個人都想長生不死。那兒的黎明、早晨、中午和夜間都完全相同,只是風有所不同。那裡的風改變著事物的色調;那裡的生命好像低聲細語,隨風蕩漾,生命本身就仿佛在低聲細語……」

  「是的,多羅脫阿,是那些低聲細語殺死了我,儘管我到事後才感到害怕。這種聲音慢慢地聚集在一起,直到最後使我難以忍受。我遇到這些低聲細語後,我的生命之弦就繃斷了。

  「你說得對,我是到了廣場,是那沸騰的人聲將我帶到那裡去的。我當時認為那兒確實有人。那時我已經難以左右自己了。我記得我是扶著牆根走的,好像在用兩隻手走路。這些低聲細語似乎從牆上滲透出來,又鑽到地縫裡去了。這種聲音我都聽到了,這是人聲,但又不清晰可聞,這是一種竊竊私語聲,仿佛有人走過我身邊時對我喃喃細語些什麼,也好像有一種嗡嗡聲在我耳邊響起。我離開牆根,沿街心走著,但我同樣聽到了這種聲音。它好像緊隨著我,有時在前,有時在後。此時,我已不如剛才對你說的那樣覺得熱了;相反,我感到寒冷。自從離開那個把床借給我睡的女人的家後,自從如我剛才對您說的那樣見到她溶化在自己汗水裡後,我就感到發冷。我越走越冷,越走越冷,一直冷得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想退回原地,因為我想回到那裡便能遇到原來的熱氣。然後,走不了幾步我就發現,這寒氣是從我自己的身上、從我自己的血液裡發出來的。這時,我才發覺自己受驚了。我聽到廣場上人聲鼎沸,心想我到了人堆裡,我的恐懼便會減少。正因為這樣,你們才在廣場上見到了我。這麼說,多尼斯還是常常回來的了?那女人卻斷定永遠也見不到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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