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一八


  「我們見到你的時候已經是早晨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我也沒有問他。」

  「這就不管它了。我到了廣場,走到一個門柱邊。我發現那裡空無一人,儘管我仍然聽到像趕集時那麼多的人語聲。這種毫無來由的聲音也像夜風吹動樹枝發出的聲音,然而那裡既見不到樹,更沒有樹枝了,可是仍聽到這種聲音,就像這樣。於是,我不再朝前走。我開始感到像蜂群一樣壓得緊緊的嗡嗡聲向我靠近,在我周圍轉著圈子。最後,我終於聽清了幾個沒有雜音的字眼:『替我們求求上帝吧。』這就是我聽見他們對我說的話。這時,我的心冷得結成了冰。因此,你們發現我時我已死了。」

  「你當初還是不離開故鄉好呢,你幹嗎要到這裡來?」

  「我一開始已經對你說過了嘛,我是來找佩德羅·巴拉莫的,看樣子他就是我的父親。是幻想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幻想?這幻想的代價真高。幻想使我白白地多活了一些時日,以此償還了為找到兒子欠下的這筆債。其實,說起我的兒子也只是一種幻想而已,因為我從來也沒有過兒子。眼下我既然已經死了,也就有時間來進行思考,來瞭解發生的一切事情了。上帝連保藏我兒子的窩也沒有給我一個,上帝只給我那已經拉拉扯扯地度過了的漫長歲月。我帶著兩隻傷感的眼睛,東奔西走,平時總是偷眼看人,好像在人們身後尋找著什麼,心裡一個勁兒地猜疑有人藏匿了我的兒子。這一切都是一場該死的夢引起的。我曾經做了兩場夢,其中一場我叫它為『美夢』,另一場稱它為『噩夢』。在第一個夢裡我夢見自己生了個兒子。在我活著的那些時日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是真實的,因為我感到兒子就在我懷抱中,細皮白肉的,全身是嘴和眼睛,還有手。在很長的時間裡,我的手指上仍保留著他睡著了的雙眼和心臟跳動的感覺。這怎麼不叫我去想這事情是真的呢?我將孩子包在我的頭巾裡,走到哪裡就抱到哪裡,突然間我失去了他。到了天上人們對我說,他們搞錯了:他們給了我一個母親的心,卻只給了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婦女的胸脯。這是我做的另一個夢。我到了天庭,探身進去看看是不是在眾天使中能認出我兒子的臉蛋。一點也認不出來,天使的面孔都是一模一樣的,像是由同一個模子鑄成的。於是,我發問了。其中一個聖徒向我走來,一言不發就將一隻手伸進我的胃裡,就像伸進一堆蠟裡一樣。手拿出來後,他給我看一個核桃殼模樣的東西:『這個東西證實了對你表明的那件事。』

  「你知道天上的人講話多麼的稀奇古怪,但他們的意思還能聽懂。我想對他們說,那個東西是我的胃,它因饑餓,因食不果腹而生了疾病。他們中間的另一個聖徒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並指著出口處的門對我說:『你到塵世間再去休息一會兒吧,孩子,你要努力成為好人,這樣,你在煉獄裡的時間就會短一些。』

  「這是我做的一場『噩夢』。通過這場噩夢,我終於明白,我從來沒有過兒子。但我知道這一點卻為時已晚,這時,我的身軀已經萎縮,脊椎骨已從頭上露了出來,路也走不動了。最後,村莊裡變得冷冷清清的,村子裡的人都上別的地方去了。人們一走,我賴以為生的慈善事業也消失了。我只好坐下來等死。自從遇見你後,我這把骨頭才決心冷靜下來。我想:『誰也不會理睬我的。』我是誰也不去打擾的,你看到了吧,死後我連地也不占一塊。人們將我埋在你的墓穴裡,我躺在你的懷抱裡倒很舒適,就在你抱著我的這個角落裡。只是我認為,抱住你的應該是我。你聽到了嗎?外面在下雨。你沒有聽到雨滴聲嗎?」

  「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我們頭上走過。」

  「你別害怕,現在誰也不會使你害怕了。你得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因為我們將會被埋葬很長的時間。」

  黎明時分,巨大的雨滴落向地面。雨水落到鬆軟的田畦裡,發出空洞的聲音。一隻頑皮的鳥兒擦地飛過,還學著嬰兒的哭聲發出呻吟聲;飛到遠一點的地方時,又聽它發出好像感到疲勞一般的呻吟聲;再往前飛,飛到了天地相連的地方,它打了一個飽嗝,然後放聲大笑,接著又發出一陣呻吟。

  富爾戈爾·塞達諾聞到了泥土味。他伸出腦袋看看雨水有沒有沖走田畦裡的那層表土。他的一雙小眼睛樂了。他一連吸了三口芬芳的泥土味,齜牙咧嘴地笑了。

  「嘿,」他說,「今年我們又趕上了個好年景。」接著,他又說:「下吧,雨兒,下吧,下個透吧。下完這邊再下到那邊。記住,整個莊稼地我們都翻耕了,只等你來盡情地下了。」

  說完,他縱聲大笑。

  那只頑皮的鳥兒已經飛遍田野後回來了。它幾乎在他的眼前飛過,發出一陣撕人心肺的呻吟聲。

  雨越下越緊,一直下到開始出現曙光的天空又密佈陰雲,那已經離去的黑夜好像又回來了。

  被風雨浸泡過的半月莊的大門一打開,就吱吱地響了起來。先從門內出來兩個騎馬的人,接著又出來兩人,後來又出來兩人,這樣成雙成對地一共出來兩百個騎馬的人。他們四散馳向雨水濛濛的田野裡。

  「要把恩美蒂奧牧場的牲口趕過愛思塔瓜的另一邊,把愛思塔瓜的牲口趕到比爾馬約那邊的山丘上,」隨著這些騎馬的人陸續向外奔馳,富爾戈爾·塞達諾吩咐他們說,「讓牲口走快點,大雨快來了。」

  這番話他重複了那麼多次,以至走在最後的幾個人只聽到:「從這裡到那裡,再從那裡到更遠的地方。」

  每個騎馬的人都把手舉到帽檐上,表示已聽懂了他的意思。

  最後一個騎馬人剛走,米蓋爾·巴拉莫就疾馳而來。他還沒有等馬停下來,便在富爾戈爾的面前跳下馬來,讓牲口自己去尋草料吃。

  「這個時候你從哪裡來,年輕人?」

  「我是來找奶媽擠奶的。」

  「找哪個奶媽?」

  「你還猜不著?」

  「一定是找那個『古拉卡』多羅脫阿,只有她才喜歡孩子。」

  「你是個笨伯,富爾戈爾。不過,這也不能怪你。」

  他沒有摘下馬刺便去吃午飯了。

  在廚房裡,達米亞娜·西斯內羅斯也向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你從哪兒來,米蓋爾?」

  「從那邊來,去拜訪老娘們去了。」

  「我不希望惹你生氣,請你別把這件事張揚開去。雞蛋你喜歡怎麼吃?」

  「隨你的便吧。」

  「我是跟你說正經話,米蓋爾。」

  「我懂,達米亞娜,你別操這份心。聽著,你認識一個名叫多羅脫阿,綽號叫『古拉卡』的女人嗎?」

  「認識。你要見她的話,她就在外面。她總是一大早就來這裡吃早飯。就是那個總是抱著一個用頭巾包的線團,拍打著說這就是她兒子的女人。她過去好像發生過什麼不順心的事,可是,由於她從來不說,誰也不知究竟發生過什麼。她靠乞討度日。」

  「這個該死的老東西!我要給她點顏色看看,弄得她頭昏目眩。」

  他沉思起來,在考慮著那個女人是不是對他有點用處。接著,他毫不猶豫地逕自朝廚房的後門走去,叫了聲多羅脫阿,對她說:

  「到這邊來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談一談。」

  誰也弄不清他會跟她談什麼事。只見他回到廚房,搓著雙手說:

  「快把雞蛋拿來!」他對達米亞娜嚷道。接著,他又說:「從今以後,我吃什麼,也給這個女人吃什麼。你再忙也別跟她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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