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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這時,富爾戈爾·塞達諾已去糧倉查看還有多少玉米去了。玉米越吃越少,他很擔心,因為還要過些時候莊稼才能收上來。說實在話,莊稼才下種不久呢。「我想看看玉米還夠不夠吃。」接著,他又說:「這年輕人哪,和他老子一模一樣;可是,他開始得太早了。我認為他這麼幹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我還忘了對他說,昨天有人來指控他,說他殺了一個人。他要這樣下去……」

  他歎了一口氣,頭腦中試圖想像起那些牧人此時已到什麼地方了。但這時米蓋爾·巴拉莫的那匹栗色小馬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馬正在用它的厚嘴唇擦著馬具。「連馬鞍也沒有卸,」他想,「他是不會幹這號事的。堂佩德羅對人至少比他專一,也有安寧的時刻,雖說他對米蓋爾太百依百順了。昨天我將他兒子的所作所為告訴他,他對我回答說:『你就當作那些事情是我幹的吧,富爾戈爾。他是不會幹出這種事來的,因為他還沒有力氣殺人。幹這樣的事,要有這麼大的膽才行。』他用雙手比劃成南瓜的形狀。『他的所作所為責任該我來負。』」

  「米蓋爾會讓你頭痛的,他喜歡吵架。」

  「隨他去吧,他還是個孩子呢。他幾歲了?大概是十七歲吧,是嗎,富爾戈爾?」

  「可能是吧。我記得把他帶到這裡來,仿佛是昨天的事;可他現在是這麼粗暴,幹事總是這麼慌慌張張的樣子,有時我還以為他在同時間賽跑呢。他最後總會毀了自己的,您會看到這一點的。」

  「他還是一個娃娃嘛,富爾戈爾。」

  「也許如您說的那樣,堂佩德羅。但昨天來這裡哭哭啼啼的這個女人卻說您兒子打死了她的丈夫,她非常悲傷,這點我能衡量出來,堂佩德羅。這個女人內心的痛苦要以公斤計算。我答應給她五千公斤玉米,讓她忘掉這件事,但她不要。我又答應她,我們一定要糾正這個錯誤,她也不滿意這樣的說法。」

  「這女人是誰?」

  「我不認識。」

  「那就不用這麼著急了,富爾戈爾,這個人並不存在。」

  富爾戈爾來到糧倉,感到玉米在散發著陣陣熱氣。他雙手捧起一捧玉米,看看有沒有被蛀蟲咬過。他量了量糧倉內玉米的高度。「夠吃了,」他說,「等到牧草長起來後,我們便不用玉米餵牲口了。糧食還綽綽有餘呢。」

  在回家的路上,他仰望滿是陰雲的天空說:「雨會下很長一段時間的。」說完,他把其餘的一切都拋到腦後去了。

  *

  「外面該在變天了。我母親對我說過,天一下雨,萬物便有光澤,還會散發出綠色嫩芽的氣息。她還常常對我講述那海潮般的滾滾烏雲如何來臨,如何向地面壓來,沖毀土地,使泥土改變顏色……我媽媽在這個村莊裡度過了她的童年和她最美好的歲月,但是,連到這裡來死她也辦不到,甚至只好叫我代她到這裡來,真是咄咄怪事。多羅脫阿,我怎麼連烏雲也看不到呢,哪怕是她生前熟悉的那些雲彩呢。」

  「我也不知道,胡安·普雷西亞多。我已有好多年沒有仰面觀天了,我連天空也忘記了。即使我這樣做了,我又能看到什麼呢?天是如此之高,我的兩隻眼睛又是這麼無神,我能知道地在哪裡便心滿意足了。再說,自從雷德裡亞神父對我說,我永遠也進不了天堂後,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致,他還說我從遠處也見不到天堂了……這都是由於我作了孽。然而,他也不該把這些事都告訴我。沒有這些事日子本來就不好過,眼下唯一促使我移動自己雙腳的是我還抱有這樣的希望:我死後人們會把我從一個地方搬遷到另一個地方。可是,我這邊的門已給關死,另一邊的門雖開著,卻通向地獄,真還不如當年沒有降臨到這人世……胡安·普雷西亞多,天堂對我來說,就是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

  「你的靈魂呢,你認為它已經到什麼地方去了?」

  「它一定和其他許許多多靈魂一樣,在世界上飄零,尋求活人替它祈禱。它也許由於我待它不好而仇恨我,但這點我就不去操心了,過去我為此內疚過,目前已恢復了平靜。過去連它吃得太少也使我感到痛苦,它常使我夜不成眠,還用各種罪人的形象和諸如此類的東西使得我思緒不安,煩躁不安。在我坐下來死去的時候,它卻請求我站起來,繼續過那種不死不活的日子,好像還在等待著某種奇跡來洗刷我的罪過。我根本沒有試圖這樣做。『這裡已經沒有路了,』我對它說,『我已經再也沒有力氣活下去了。』於是,我張開嘴,讓靈魂出去,它就這樣走了。在把靈魂拴在我的心上的那條血帶掉到我的手上的那一會兒,我就感覺到這一點了。」

  *

  有人在叫門,但他沒有答應。接著,他聽見所有的門都敲響了,把人們都驚醒了。富爾戈爾(根據腳步聲他認出是他)朝著大門跑過來,停了一會兒,似乎打算再一次叫門。接著,他又繼續奔跑。

  雜亂的人聲。似負重物般緩慢地移動著的腳步聲。模糊不清的喧鬧聲。

  他回憶起他父親去世時的情況。也是在這樣一個清晨,儘管那時門是敞開著的,門外天空呈現死灰色,顯得十分淒涼。一個婦女倚在門邊,強忍住哭泣。這是他的一位母親(他父親已經將她遺忘,而且遺忘過多次)。她對他說:「有人殺死了你爸爸。」她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只有哭泣聲將它連綴起來。

  他從來也不願喚起這樣的回憶,因為這會像是撕破了一隻裡面裝滿穀物的麻袋一樣,穀物會漏出來,而他卻想堵住漏洞。他父親的死引起了其他人的死亡,這每個人的死又總是與被打破的臉龐這一形象聯繫在一起;一隻眼睛打爛了,用復仇的目光注視著另一隻眼。又一隻打爛了的眼睛,又一隻,直到再也沒有人引起他的回憶,那種臉龐才從他的記憶中消失。

  「讓他在這裡安息吧!不,這樣不行,讓他的腦袋朝後,把他放進去。你,你還等什麼!」

  說話的聲音都很輕。

  「他呢?」

  「他睡著了,別吵醒他,別弄出聲音來。」

  他站在那裡,體型高大,注視著人們把一個用舊麻袋包裹的屍體從外面抬進來。它被繩索捆綁著,好像穿了壽衣一樣。

  「這是誰?」他問。

  富爾戈爾·塞達諾走到他身邊,對他說:

  「是米蓋爾,堂佩德羅。」

  「他怎麼了?」他嚷了起來。

  他在等待著聽到「他給殺害了」,並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暴怒,內心充滿著仇恨。但他聽到的卻是富爾戈爾那溫和的語言。他對佩德羅說:

  「誰也沒有惹他,是他自己遭遇死亡的。」

  汽油燈照亮了黑夜。

  「……是馬害死他的。」有人討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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