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二〇


  人們把米蓋爾放在床上。先把床墊丟在地上,剩下幾塊光床板,再把屍體放在床板上,把用來綁紮屍體的繩索解開。他們把他的雙手擱在胸前,給他臉上蓋了一塊黑布。「看起來他比原來的個兒還大一些。」富爾戈爾·塞達諾暗暗地說。

  佩德羅·巴拉莫面部沒有絲毫表情,像是走了神。他頭腦中此時卻思緒萬端,一個念頭接著另一個念頭,但後面的想法總是跟不上也連接不上前面的想法。最後他說:

  「我正在付出代價。還是早點開始好,這樣可以早點了結。」

  他沒有感到痛苦。

  他跟聚集在院子裡的人們講話,感謝他們的陪伴。在婦女們的一片嗚咽聲中他提高了嗓音,話語滔滔不絕,連氣也不喘一下。後來,那天晚上只聽到米蓋爾·巴拉莫那匹栗色小馬駒的馬蹄聲。

  「明天你派人把這只畜生宰了吧,別讓它再受罪了。」他命令富爾戈爾說。

  「好的,堂佩德羅,我明白您的意思。這可憐的畜生一定感到非常孤單寂寞。」

  「我也是這樣想的,富爾戈爾。你順便跟這些女人說一下,叫她們不要再這麼哭哭啼啼了,她們為我家中死去的人哭得夠多的了。要是她們自家的人死了,反倒不會哭得這麼來勁了。」

  *

  雷德裡亞神父很多年後將會回憶起那個夜晚的情景。在那天夜裡,硬邦邦的床使他難以入睡,迫使他走出家門。米蓋爾·巴拉莫就是在那夜晚死去的。

  他走過科馬拉幾條空寂的街道,腳步聲把在垃圾堆裡東聞西嗅的幾條狗給嚇跑了。他走到河邊,注視著正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星星在積水中的倒影,以此為樂。他這樣站立了好幾個小時,一直跟自己頭腦中的一些想法進行著鬥爭,終於將這些念頭摒棄在發黑了的河水裡。

  「事情是從佩德羅·巴拉莫由地位卑微的人躍升為有地位的人開始的!」他想,「他像一棵毒草一樣往上長。事情壞就壞在他是從我這裡得到這一切的:『神父,我有罪,昨天我跟佩德羅·巴拉莫睡過覺了。』『神父,我有罪,我跟佩德羅·巴拉莫有孩子了。』『我有罪,我把女兒給了佩德羅·巴拉莫了。』我一直等待著他來懺悔,但他從來沒有這樣做。爾後他又將這作惡之手伸向了他生的這個兒子。他為什麼會認了這個兒子,原因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只知道這小東西是由我交到他手裡的。」

  神父還清楚地記得那天他把剛生下來的孩子送到他家,對他說:

  「堂佩德羅,孩子的媽媽一生下他就咽氣了。她說這孩子是您的,現在給您。」

  他對此毫不懷疑,只是對神父說:

  「您幹嗎不將這孩子留給自己,神父?讓他將來也當神父吧。」

  「這孩子有這樣的血統,我可不想承擔這個責任。」

  「您真的認為我有不良的血統?」

  「真的這樣認為,堂佩德羅。」

  「我將向您證明,這不是真的。您把孩子放在這裡吧,這裡有的是照看他的人。」

  「我也是這樣想的。有了您,他起碼不會缺吃少穿的。」

  那軀體異常幼小的嬰兒像條毒蛇那樣蜷曲著。

  「達米亞娜,你來負責這件事。這是我的孩子。」

  接著,他打開了酒瓶:

  「為了那死去的女人,為了您,我來幹這一杯。」

  「不為他乾杯?」

  「也為他,為什麼不為他呢?」

  他又滿斟了一杯,他們倆為嬰兒的未來一飲而盡。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去半月莊的牛車駛過。他彎著腰躲在河邊築起的彎彎曲曲的堤壩後面。「你這是在躲避誰?」他自己問自己。

  「再見了,神父!」他聽到有人對他說話。

  他從地上站起來,回答說:

  「再見,願上帝保佑您!」村莊裡的燈光正在熄滅,河水裡閃爍著光彩。

  「神父,天亮了嗎?」另一個車夫問道。

  「大概已亮了好一會兒了。」他回答說。他朝著和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沒有停步的打算。

  「這麼早您上哪兒去,神父?」

  「那個快咽氣的人在哪兒,神父?」

  「康脫拉死了人了嗎,神父?」

  他本來想回答說:「是我,我就是死者。」但他只是笑了笑。

  他一走出村子,便加快了步伐。

  到早上過半的時候他才回家。

  「您上哪兒去了,伯父?」他侄女安娜問道,「不少女人來找過您。明天是第一個星期五,她們都想找您懺悔。」

  「讓她們夜裡再來吧。」

  他坐在走廊裡的一條凳子上,平靜地坐了一會兒。他感到疲憊不堪。

  「天氣很涼爽,安娜,不是嗎?」

  「天很熱,伯父。」

  「我不覺得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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