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二二


  他本來不想提這個問題的,這個問題也是習慣性地提出來的。

  「多得我都記不清數目了,實在太多了。」

  「你想我對你做什麼呢,多羅脫阿。你給自己評判一下吧,看看能不能原諒你自己。」

  「我不能寬恕自己,神父。然而,您能寬恕我,因此,我來這裡見您。」

  「你來過多少次求我在你死後將你送上天堂?你不是想到那裡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兒子嗎,多羅脫阿?那好,我告訴你,你再也不能上天堂了。不過,但願上帝能寬恕你。」

  「謝謝,神父。」

  「對,我也以上帝的名義原諒你了,你可以走了。」

  「您不給我規定怎麼贖罪嗎?」

  「不需要,多羅脫阿。」

  「謝謝,神父。」

  「願上帝與你同在。」

  他用手指節敲了敲懺悔室的小窗子,叫下一個女人進來。當他聽到那女人講「我有罪」的時候,他的腦袋好像支撐不住似的往下垂。接著是一陣眩暈,心慌意亂,好像感到自己逐漸溶化在髒水裡;接著,又感到燈火在旋轉,白天的陽光全都消散,舌頭上出現了血腥味。「我有罪」,這句話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越聽越響亮,最後,只聽到:「千秋萬代,阿門」,「千秋萬代,阿門」,「千秋萬代……」。

  「別說了,」他說,「你有多久沒有來懺悔了?」

  「兩天,神父。」

  他再次待在那兒,好像他的周圍都是不幸。「你待在這裡幹什麼?」他想,「休息吧,休息去吧,你累了。」

  他從懺悔室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逕自朝法衣室走去。他連頭也不回地對那些等候他的人說:

  「所有自認為沒有罪孽的人明天都可以參加領聖餐。」

  在他身後只聽到一陣喃喃的人語聲。

  *

  我就睡在多年前我母親去世的這張床上,睡在同一條褥子上,蓋的是我們母女倆睡覺時一起蓋過的那條黑羊毛毯。那時,我就睡在她的身邊,睡在她胳膊下騰出的一小塊地方。

  我認為我還能感覺到她那時斷時續的呼吸,感到心臟的搏動和她用來哄我入睡的歎息聲。我認為我仍感到她死去時的痛苦……但這一切都是假的。

  現在我卻在這裡,仰面躺著,想著那時的情景,以忘卻我的孤寂。因為我在這裡不僅僅只躺一會兒,也不是躺在母親的床上,而是躺在人們用來埋葬死者的黑箱子裡,因為我已經死了。

  我感覺到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我想……

  我想起那檸檬成熟了的時刻;想到那二月的風,它折斷了雖遭遺棄卻還未枯乾的羊齒植物的幼莖;想起了那些成熟了的檸檬,整個院子都充滿著它們的氣味。

  二月的風從這座山上刮到另一座山上,雲彩則仍留在天空,等待著有一個好天氣,讓它們降臨山谷。這時,藍天碧空下,陽光普照,卷起陣陣旋風,塵土飛揚,使柑橘樹的枝條搖晃起來。

  麻雀在歡笑;它們啄食著被風刮下來的樹葉,歡笑著;從雀兒身上落下來的羽毛殘留在樹枝的毛刺上,它們追逐著蝴蝶,歡笑著。就在這樣的季節裡。

  我記得二月裡每天早晨都刮著風,到處是麻雀,藍天,燦爛的陽光。

  我母親是在那個時候去世的。

  說什麼我那時應該哭喊,說什麼我的雙手應該因緊緊地抓住她那絕望的心而粉碎!你原本是希望我當時是這個樣子的。然而,難道那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早晨嗎?風從敞開著的大門吹進來,折斷了常春藤的枝條。我兩條腿的兩根動脈之間開始生長絨毛,我的雙手一碰到我的胸部便輕微地抖動起來。雀兒們在戲耍,山丘上麥穗在搖晃。令我傷心的是她再也不能看到風兒在茉莉花叢中嬉鬧;令我傷心的是在白天的陽光下她也閉上了眼睛。不過,我為什麼要哭呢?

  你不記得嗎,胡斯蒂娜?你把椅子排在走廊上,讓來看她的人依次坐著等。這些椅子都沒有人坐。我母親孤單單地躺在燭影下,臉色蒼白,潔白的牙齒微微露出在原本黝黑但因死亡而變成青紫色的僵硬的嘴唇外。她的睫毛一動不動,心臟也停止了跳動。我們倆待在那裡,沒完沒了地祈禱著,但她卻什麼也聽不到,你我也什麼都聽不到,一切全都消失在夜風的巨響中。你燙了燙她那件黑衣,給衣領和袖口上了漿,讓她那兩隻交叉安放在已經冷了的胸口上的手看起來像是乾淨的。我曾經在她年邁的溫暖的胸膛上睡過覺,它曾哺育過我,也曾跳動著哄我入眠。

  誰也沒有來看她,這樣倒更好。死人並不像財物一樣可以均分。誰也不會來這裡自找悲傷。

  有人敲門,你出去了。

  「你去看看,」我對你說,「在我的眼中人們的臉都是模模糊糊的。你讓他們走吧。他們是來要格雷戈裡彌撒的錢的嗎?她死時一文錢也沒有留下。你把這個情況告訴他們吧,胡斯蒂娜。不給她做這樣的彌撒是不是她就出不了煉獄?進行裁決的人又是誰呢,胡斯蒂娜?你說我發瘋了?發瘋就發瘋吧。」

  你排在走廊上的那些椅子,直到我們雇人將她的遺體埋葬的那一天仍然沒有人來坐過。我們雇來的人對他人的痛苦無動於衷,他們汗流浹背地扛著與己無關的一件重物。他們以其職業所特有的耐心慢騰騰地放下棺木,用潮濕的沙土堆起了一座墳墓,涼風吹拂得他們振作了精神。他們的目光是冷冰冰的,漠不關心的。他們說,該付多少錢,於是,你就像一個購物的顧客那樣付款給他們。你攤開淚珠沾濕了的手帕,這塊手帕給擰了又擰,擠了又擠,它現在包著送殯用的錢。

  雇來的這些人一走,你就在她臉部安放過的地方跪下來,親吻著這塊土地。要不是我對你說:「我們走吧,胡斯蒂娜,她已經在另一個地方了,這裡只是一個死去了的屍體。」不然,你會把那塊土地吻成一個小土坑的。

  「剛才說這一番話的人是你嗎,多羅脫阿?」

  「你說是誰?是我?我剛才睡了一會兒。還有人在嚇唬你嗎?」

  「我聽到有人在說話,是女人的聲音,便以為是你。」

  「女人的聲音?你以為是我?一定是那個自言自語的女人,在那座大墳裡,她叫蘇薩娜太太,她就埋葬在我們旁邊。大概是潮氣侵襲到她了,這會兒大概在夢中翻身呢。」

  「她是什麼人?」

  「是佩德羅·巴拉莫最後的一個妻子。有的人說她瘋了,有的人說她沒有瘋。她活著的時候就常常自言自語,這倒是真的。」

  「她大概死了好久了吧?」

  「嗯,是死了多年了。你聽到她說些什麼了?」

  「是有關她母親的一些事情。」

  「可是,她壓根兒就沒有母親……」

  「不過她是在說這方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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