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二三


  「……那麼,或許,至少她來時並沒有將母親帶來。哦,請等一等,我想起來了。她是在這裡出生的,但她們倆早就去世了。對,她母親是害癆病死的。她是個脾氣古怪的太太,常常生病,和誰也不交往。」

  「她也是這麼說的,說她媽媽死時誰也沒有去看她。」

  「可她說的大概是什麼時候?當然,因為大家害怕傳染上癆病,誰也不會上她家裡待上一會的。這該死的女人倒還記得這些事情啦。」

  「她是這麼說的。」

  「你再聽到她說話時告訴我一下,我很想知道她說些什麼。」

  「你聽到了嗎?好像她又想說什麼了,那裡有細語聲。」

  「不,這不是她。這聲音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這是男人的聲音,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問題是這些死了年深日久的人,一旦受潮氣的侵襲,就要翻身,就會醒來。」

  「天堂是寬廣的。那天夜裡上帝和我同在。要不然,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因為我復活的時候,已是夜間了……」

  「你聽得更清楚了吧?」

  「是的。」

  「……我全身是血,身子一伸直,我雙手便沾上了在石頭上四處流淌的血。這是我的血,大攤大攤的血。但我並沒有死,我自己感覺到了這一點。我明白,堂佩德羅並沒有殺害我的意圖,他只是想嚇唬嚇唬我。他想瞭解一下我十二年前有沒有去過比爾麻約,在聖克利斯托瓦爾節,在一次婚禮上。在什麼婚禮上?在哪個聖克利斯托瓦爾節?我拍擊著我的鮮血問他:『在哪一次婚禮上,堂佩德羅?』不,不,堂佩德羅,我並不在場。萬一在場,也只是路過,可是,那純屬偶然……他並沒有殺害我的意圖。他只是如你們見到的那樣讓我成了跛子,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他還讓我成為獨臂人,但他沒有殺死我。有人說從那時起,由於視力不正,我的一隻眼睛斜視了,但我確實變得更富有男子氣了。天堂是寬廣的,誰也不會懷疑這一點。」

  「這是誰?」

  「你會知道的,他是許多人中間的一個。佩德羅·巴拉莫自從父親遭人殺害後,殺死了許許多多人,聽說他幾乎把參加婚禮的人統統殺了。在那次婚禮上堂盧卡斯·巴拉莫是準備擔任證婚人的。那顆子彈只是在彈回來的時候碰上他了,因為看樣子那子彈是針對這位新郎的。由於永遠也弄不清擊中其父的這顆子彈來自何方,佩德羅·巴拉莫就來了個不分青紅皂白,格殺勿論。這件事發生在比爾麻約山上,那個地方過去有幾座小茅屋,現在連痕跡都沒有留下……你瞧,現在是她在說話了。你年輕,耳朵好,注意聽,等會兒把她講的話告訴我。」

  「她說的話聽不懂。她似乎不在說話,只是在唉聲歎氣。」

  「她歎什麼氣?」

  「這誰知道呢。」

  「總有個原因吧,誰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呻吟。你豎起耳朵聽聽。」

  「她只是在歎息,僅此而已,也許是佩德羅·巴拉莫使她受磨難。」

  「你別這樣認為,他是愛她的,我的意思是說,他從來沒有像愛她那樣愛過一個女人。她嫁給他時已受盡了磨難,也許已經發瘋了。他是那樣地愛她,以至她死後他徹底地垮了,往後的日子他就成天地坐在一張皮椅上,眼睜睜地看著送她去墓地的那條道。他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致。他捨棄了他的土地,叫人燒毀了他家的農具。有的人說,這是因為他活膩了,也有人說是由於他絕望了。反正他把家裡人都趕了出去,自己坐在皮椅上,臉朝著那條大路。

  「自從那時起,土地荒廢了,好像成了一片廢墟。這些土地無人管理後,蟲害蔓延,滿目瘡痍,看上一眼就令人傷心。從那裡到這裡,這整個地方人煙絕跡了。人們各奔東西,各找前程去了。我還記得那幾天在科馬拉四處都能聽到『再見了』的告別聲。我們甚至認為,為離開這裡的人們送行,這是一件愉快的事。人們是抱著還要回來的想法走的。走時他們把各種家具和眷屬托我們照看。後來,有的人派人來接家眷,卻沒有來要家具。再往後他們似乎將村莊和我們都忘記了,甚至連他們的東西也忘記了。我是因為沒有地方可去,才留下來的。還有一些人留下來是為了等佩德羅·巴拉莫死。據他們說,佩德羅·巴拉莫曾經答應死後由他們繼承產業。有些人就是抱著這樣的希望住在那裡。可是,一年一年地過去了,他還是活著,好像是個驅趕鳥兒的稻草人,守著半月莊這塊土地。」

  「正當他行將就木的時候,打起仗來了。打的是什麼『基督之戰』①。軍隊把留在村裡的那少數幾個人都消滅了。我正是在那個時候餓死的。從那時起,就從來沒有人和我做過伴。

  ﹛① 指基督派的暴亂。1926—1928年卡雅斯任總統期間,教會與墨西哥政府之間發生衝突,釀成內戰。﹜

  「這都是堂佩德羅的主意和他那好鬥的靈魂造成的結果。而這一切又僅僅是由於死了他那個叫蘇薩娜的女人。他是不是愛她,你該想像得出來了吧。」

  說話的人是富爾戈爾·塞達諾。

  「老爺,您知道是誰在這一帶遊蕩嗎?」

  「誰?」

  「巴托洛梅·聖胡安。」

  「他要幹什麼?」

  「我也這樣自問,他來幹什麼?」

  「你沒有調查過嗎?」

  「沒有。有必要說一下情況。他沒有找房子,直接到您的舊居去了。他在那裡下馬後,搬下行李,好像您事先早已把房子租給了他似的。至少我看起來他有這個把握。」

  「那你是幹什麼的,富爾戈爾?你不調查一下發生的事?你不是負責這方面事情的嗎?」

  「我剛才說的事情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過,既然您認為有這個必要,我明天就去調查清楚。」

  「明天的事就交給我來辦吧,我來負責處理他們的事。他們兩人都來了嗎?」

  「來了,他和他女人都來了。可您怎麼會知道的?」

  「那女人不會是他女兒吧?」

  「根據他對她的態度,倒更像是他老婆。」

  「你去睡吧,富爾戈爾。」

  「如果您允許的話。」

  *

  「我等你回來已等了三十年了,蘇薩娜。我希望得到所有的一切,而不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希望得到能得到的一切,這樣,除了你的願望之外,我們就沒有別的願望了。我曾經多少次邀請你父親搬回這裡來。我對他說,我需要他,為此,我甚至不惜採用欺騙的手段。

  「我答應任命他為管家,只要能再次見到你。而他是怎麼回答我的呢?『他沒有答覆,』送信人總是這樣對我說,『每當我把信交給堂巴托洛梅先生的時候,他就撕掉了。』從這送信的小夥子口中我知道你已結了婚,不久,我們又獲悉你已守寡,又去與你父親做伴了。」

  接著是一片寂靜。

  「這送信人來來往往,每次回來總是對我說:

  「『我找不到他們,堂佩德羅。人們對我說,他們已離開了莫斯科塔。有人對我說他們去這兒了,又有人說他們去那兒了。』

  「我對他說:

  「『你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們,就是大地將他們吞了也要找到他們。』

  「直到有一天送信人來對我說:

  「『我走遍了整個山區,打聽堂巴托洛梅·聖胡安的藏身之地。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他躲在一個山窩裡,住在一個用樹幹撐起來的小洞中,就是在拉安特羅梅達的廢礦那裡。』

  「當時刮起了陣陣怪風。聽說有人搞武裝暴亂,謠言也傳到了我們這裡。這就使你父親到這裡來了。他在信中對我說,他想把你帶到一個有人居住的地方,這倒不是為他本人著想,是為了你的安全。

  「我覺得天門已開,我精神十足地向你奔去,想使你充滿愉快,讓你耳中充滿我的哭聲。我哭了,蘇薩娜,當我知道最終你將回來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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