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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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人來買貨,村莊好像是空的。來時妻子要他們買點縫補衣服的線和糖回去,可能的話,要是有貨,還要他們買一個過濾酒糟的篩子。時間越接近中午,他們那件蓑衣被雨水浸泡得越發沉重。他們在聊天,說笑話,縱聲大笑。被雨露淋過的甘菊花顯得分外鮮豔。他們想:「要是我們帶點兒布爾克酒①來就好了。可是,龍舌蘭的幼芽都被水淹沒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① 用龍舌蘭汁發酵製成的酒,產於墨西哥等地。﹜ 胡斯蒂娜·迪亞斯打著傘,從通向半月莊右邊的那條街走來,她邊走邊繞開地上嘩嘩淌著的水流。走過大教堂拱門口的時候,她用手畫著十字。她跨進大門,那些印第安人回過頭來看她。她看到大家的目光好像在仔細地打量著她。她在第一個攤位前面站住,買了十個生太伏的迷迭香葉子就回去了。那一大堆印第安人的目光都一齊注視著她。 「這陣子什麼東西都很貴,」在回半月莊的路上她說,「這可憐巴巴的一小捆迷迭香都要十個生太伏,連聞一下氣味都不夠。」 天黑時,印第安人收了攤子,背起沉重的花草冒雨走了。路過教堂時,他們在聖母面前作了祈禱,還留下一束麝香草作為供品,然後,徑直朝他們來的阿邦戈走去。他們說:「改日我們再去那裡吧。」一路上他們說著笑話,還不時縱聲大笑。 胡斯蒂娜·迪亞斯走進蘇薩娜·聖胡安的臥室,把迷迭香放在牆邊的托架上,拉上了窗簾,擋住了光線,裡面黑洞洞的好像能看到一些影子,但只是靠猜測。她估計蘇薩娜·聖胡安正在睡覺,她希望她能一直睡下去。她感到她是睡著了,便很高興。可是,正在這時她卻聽到了一聲遙遠的歎息聲,它好像是從那間空洞洞的房間的某個角落裡發出的。 「胡斯蒂娜!」有人叫她。 她回過頭來一看,沒有見到什麼人,但覺得有一隻手擱在她肩上,耳邊還聽到呼吸聲。一個聲音在偷偷地說:「你離開這裡吧,胡斯蒂娜,整理一下你的東西走吧,我們不需要你了。」 「她需要我,」她挺了挺身子說,「她有病,需要我。」 「現在已不需要你了,胡斯蒂娜。我將留在這兒照料她。」 「是您嗎,堂巴托洛梅?」她沒有等他回答,便大叫一聲。這叫聲一直傳到了從田野裡回來的那些男男女女的耳中。他們說:「這好像是人在號叫,但又好像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雨聲平息下去了,但不管怎樣,還能聽到。雨滴像冰雹一樣落下來,紡出了一條條生命之線。 「你怎麼啦,胡斯蒂娜,為什麼叫喊?」蘇薩娜·聖胡安問道。 「我沒有叫喊,蘇薩娜,你剛才一定在做夢。」 「我已經對你說過,我是從來不做夢的。你們也不照顧我一下,我一點也睡不著。昨夜你沒有把貓攆出去,它弄得我睡不好覺。」 「它是跟我睡的,睡在我兩腿中間。這貓全身都淋濕了,我可憐它,就讓它睡在我的床上。它可沒有發出響聲呀。」 「不,響聲倒沒有發出來,但它一夜都在耍馬戲,從我的腳上跳到頭上,還輕輕地咪咪叫,好像是餓了。」 「我把它給喂飽了的,它一夜都沒有離開我。蘇薩娜,你又在胡言亂語了。」 「告訴你,它整夜在我身上跳來跳去,嚇唬我。你那只貓雖挺可愛,但我睡覺時卻不喜歡它。」 「是你的幻覺,蘇薩娜,問題就在這裡。等佩德羅·巴拉莫來,我要對他說,我受不了啦。我要對他說,我要走,總會有好人給我活兒幹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瘋瘋癲癲,也不會像你這樣盡折騰人。我明天就走,把我的貓也帶走,這樣,你就安靜了。」 「別走,你這個該詛咒的、該死的胡斯蒂娜!你哪兒也別去,因為你永遠也找不到有人像我這樣喜歡你。」 「不,我不會走的,蘇薩娜,我不會走的。你很明白,我是在這裡照料你的。你就是讓我去褻瀆神靈也不要緊,我要永遠照料你。」 從蘇薩娜一生下來胡斯蒂娜就照看她了。胡斯蒂娜抱著她,教她走路,教會她跨出了她永遠難忘的那幾步。胡斯蒂娜見到她的小嘴巴長大了,「像糖果一樣」的眼睛變大了。「薄荷糖,藍又藍,綠又綠,黃又黃,薄荷香葉包著糖。」她咬胡斯蒂娜的大腿,胡斯蒂娜讓她吮吸自己那乾癟的像玩具一樣的乳頭,逗她玩兒。胡斯蒂娜對她說:「玩吧,玩你這小玩具吧。」她差一點把它給壓扁壓碎呢。 外面是落在香蕉葉子上的雨聲,聽起來,雨水好像在地上的積水裡沸騰。 床單受了潮,冷冰冰的。排水溝裡的水在洶湧咆哮,水沫四濺,這些管道因日日夜夜地工作著,顯得疲憊不堪。傾盆大雨激起了無窮的水泡,激流在不停地奔湧著。 * 午夜。外面的流水聲蓋過了別的一切聲音。 蘇薩娜·聖胡安慢慢地從床上起來,又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然後離開床鋪。那個沉重的東西又出現了,在她的雙腳上,在她的身邊走過,試圖碰到她的臉龐。 「是你嗎,巴托洛梅?」她問。 她聽到門在吱吱作響,好像有人在走進走出。接著只聽到那永無休止的、冷冰冰的雨聲,雨珠在香蕉樹上滾動。雨水在沸騰。 她睡著了,一直睡到曙光照亮了沾滿露水的紅磚時才醒。這已是第二天早晨了,是個灰濛濛的早晨。她叫喊道: 「胡斯蒂娜!」 她好像早就在那裡一樣地立即出現了,身上裹著一條毯子。 「有什麼事嗎,蘇薩娜?」 「貓,貓又來了。」 「可憐的蘇薩娜呀。」 胡斯蒂娜抱著她,她偎依在胡斯蒂娜的懷裡,等到胡斯蒂娜抬起頭來,便說: 「你為什麼要哭?我會對佩德羅·巴拉莫說的,你對我很好,你那只貓嚇唬我的事我一句也不提。你別這樣,胡斯蒂娜。」 「你父親死了,蘇薩娜,是前天晚上去世的。今天有人來說,這事已經了結了,人們已將屍體埋葬了。人們說,因為路途遙遠,沒有能將遺體運到這裡來。現在你是孤苦伶仃一個人了,蘇薩娜。」 「這麼說,剛才就是他了,」她笑了笑,「原來你是來跟我告別的呀。」她說,又笑了笑。 許多年前,當她還是孩子時,他對她說:「下去吧,蘇薩娜,把你見到的東西告訴我。」 她系住繩索往下吊,繩索勒傷了她的腰,兩隻手淌著血,但她不能鬆開,因為這繩索可是她和外部世界保持聯繫的唯一的紐帶。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爸爸。」 「你好好地找一找,蘇薩娜,一定得找到點東西。」 他拿燈照著她。 「我什麼也看不見,爸爸。」 「你再下去一點,一著地就告訴我。」 她先是鑽進木板中間開的一個洞,然後在木板上走,這些木板已年深日久,支離破碎,腐朽不堪,還沾滿了黏糊糊的爛泥。 「蘇薩娜,你再下去一點,就會找到我對你說的那個東西。」 她像蕩秋千一樣往下垂,兩隻腳搖來晃去地垂到了底部,「下面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再往下一點,蘇薩娜,再往下。告訴我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她兩腳一著地就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燈影在晃動,燈光照過她的身邊。上面的叫喊聲使她打了個冷戰: 「你把下面的那個東西拿給我吧,蘇薩娜。」 她把那顆頭顱骨抓在手中。當燈光照到她的全身時,她又鬆手丟下了它。 「這是個死人的頭顱骨。」她說。 「在它邊上你還可以找到點別的東西。你把找到的東西全都拿上來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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