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佩德羅·巴拉莫 | 上頁 下頁
二六


  屍體都散成幾塊骨頭了,齶骨像用糖製成的一樣脫落下來。她把一塊塊骨頭遞給他,連手指和腳趾骨都給了他;接著,又把一個個關節給了他。她先是給他頭顱骨,那圓圓的像球一樣的頭顱一到他手中便散開了。

  「你再找一找,蘇薩娜,還有錢,是圓圓的金幣。你要找到它們,蘇薩娜。」

  她當時不知道金幣是什麼東西,只是在好多天后,在冰雪中,從她父親那冷冰冰的目光中才知道。

  因此,現在她笑了。

  「我知道是你,巴托洛梅。」

  一看到她先是微笑,接著又是縱聲大笑,倒在她胸口哭泣的可憐的胡斯蒂娜只好站起身來。

  外面還在下雨,那些印第安人早已走了。那天是星期一,科馬拉這個谷地仍然沉浸在一片雨海中。

  *

  這幾天,每天都不停地颳風。這一陣陣風帶來了雨。雨已離去,風卻留了下來。田野裡玉米已經長出了葉子,它們躺在地壟裡躲避大風。這風在白天並不太大,只是吹彎了常春藤,吹得屋頂上的瓦片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可是,一到夜間,風就咆哮起來,長時間地怒吼著,大塊大塊的烏雲默默地飄過去,低得好像要擦著地面一樣。

  蘇薩娜·聖胡安聽到大風拍打著窗戶的聲音。她把雙臂枕在腦後躺著,思索著,傾聽著夜間的嘈雜聲,傾聽著黑夜如何被夜風吹來吹去,一點也不寧靜。接著,大風又戛然而止。

  門開了,一陣風將燈吹熄,眼前漆黑一團。於是,她停止了思索。她感到有人在細聲細氣地說話;接著,又聽到自己的心臟在不規則地跳動。透過她那雙閉著的眼睛,她依稀地看到了燈火。

  她沒有張開眼睛,頭髮散亂地蓋在臉上。燈光照得她嘴唇上的汗珠閃閃發亮。她問道:

  「是你嗎,神父?」

  「我是神父,孩子。」

  她微微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有個黑影,它好像穿過了她的頭髮,黑影的腦袋就在她的臉部上面。那模糊不清的人影就在她的面前,在她那細雨一樣的睫毛面前。燈光是散漫的,在那個人影的胸口有一束燈光,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猶如閃爍的火焰在跳動。「你的心難過得正在死去,」她想,「我知道你是來告訴我弗洛倫西奧已經死了,不過,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你不要為他們憂慮,也不要為我斷腸。我已把自己的痛苦埋藏在一個可靠的地方。可不要讓你的心臟熄滅。」

  她直起身軀,拖曳著它,來到雷德裡亞神父的身邊。

  「讓我懷著極度的悲傷來勸慰你!」他用雙手遮著燭光說。

  雷德裡亞神父讓她走近自己,看她用兩手護著點燃的蠟燭。接著,她又將臉貼到燃燒著的燭芯,直至聞到了燒焦了的肉味才迫使他推了她一把,並一口氣將燭光吹滅。

  於是,一切再次陷入黑暗中,她跑過去躲在床單下。

  雷德裡亞神父對她說:

  「我是來安慰你的,孩子。」

  「那就再見了,神父,」她回答說,「你別再來了,我不需要你。」

  她聽到腳步聲漸漸離去,這種腳步聲總給她留下寒冷、顫抖和恐怖的感覺。

  「你既然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來看我?」

  雷德裡亞神父關上門,迎著夜風走去。

  風還在刮著。

  *

  一個綽號叫「結巴」的人來到半月莊,打聽佩德羅·巴拉莫。

  「你找他有什麼事?」

  「我想跟、跟他談談。」

  「他不在。」

  「等、等他回來告、告訴他,我是從堂富爾戈爾那、那裡來的。」

  「我這就去找他,可你得等幾個小時。」

  「請告訴他,有急、急事。」

  「我會告訴他的。」

  那個綽號叫「結巴」的人騎在馬上等候。過了一會兒,他從未見過面的佩德羅·巴拉莫就站在他面前了。

  「有什麼事嗎?」

  「我得直、直接跟老爺講。」

  「我就是,你有什麼事?」

  「啊,就、就是這麼一回事。有人殺死了堂富爾戈爾·塞、塞達諾。我和他在一起,朝『垃圾坑』這、這個方向走去,想、想看看為什麼那兒缺水。正好這、這個時候,我們看到一幫子人攔住了我們去路。從人、人群中出現一個人的聲音:『我認識此人,他是半、半月莊的管家。』

  「對我他們都沒有在、在意。對堂富爾戈爾他、他們惹得他發、發起火來。他們對他說,他們是革、革命黨,是為您的土、土地來的。『快、快跑!』他們對堂富爾戈爾說,『快去告、告訴你家老爺,說我們在那邊見面!』他的魂都嚇、嚇沒了。由於他身體挺、挺重,跑得不快,但還是跑了。在馬跑、跑的過程中,他給打死了。死時一、一條腿在馬上,一條腿在馬下。

  「這時,我連動也沒有動、動一動。我等著天快黑、黑下來,就上這兒來向您報、報告發、發生的事。」

  「你現在還等什麼?幹嗎不走?快去告訴那些傢伙,我就在這裡恭候他們。有什麼事情他們來跟我說。不過,你先到岡薩格拉辛拐一下,你認識蒂爾夸脫嗎?他可能在那裡。告訴他,我要見他。你見到那些老兄就告訴他們,我在這裡等候他們,叫他們有時間就來。他們是一些什麼樣的革命黨?」

  「我也弄、弄不清,他們是這樣稱、稱呼自己的。」

  「你告訴蒂爾夸脫,我急需他來。」

  「我一定照辦,老、老爺。」

  佩德羅·巴拉莫回到辦公室,將自己關在裡面。他感到自己已年老力衰。富爾戈爾倒並不使他難過,因為富爾戈爾終究是個入土半截的人了。富爾戈爾這輩子總算貢獻了他能貢獻的一切,辦事勤快,這也是符合他的身份。「不管怎麼說,讓那些瘋子來嘗嘗蒂爾夸脫的厲害吧。」他想。

  他更記掛起蘇薩娜·聖胡安來了。她成天躲在房間裡睡覺,醒著時也好像在夢中。昨天夜裡他一夜都靠牆站著,借助檯燈微弱的燈光,注視著蘇薩娜不斷翻動的身軀,注視著她那張汗涔涔的臉,看著她的雙手在抖動床單,擠壓著枕頭,一直把枕頭都壓扁了。

  自從讓她住到這裡來後,他每夜都是這樣痛苦地在她身邊度過的,總是帶著無空無盡的不安和焦慮。他常自問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總會結束的吧,他等待著。萬事都有個盡頭。任何一種回憶,不管怎樣強烈,總有一天會消失。

  要是他至少能知道是什麼東西在內心折磨她,使她輾轉反側,夜不成眠,好像要撕裂她,使她成為無用之人,那該多好啊。

  他原來以為是瞭解她的。即使情況並非如此,她知道自己是他在世界上最愛的女人,難道有這點還不夠嗎?此外,還有一點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她可以帶著能使其他的一切回憶都消失的這樣的想像離開人世,難道這還不夠嗎?

  但是,蘇薩娜·聖胡安的內心世界究竟如何,這是佩德羅·巴拉莫永遠也不知道的一件事。

  「在那熱烘烘的沙灘上我的身體感到很舒服。在海風的吹拂下,我閉著眼睛,張開雙臂,伸開雙腿。大海就在我對面,離我很遠。漲潮時,幾乎沒有在我的雙腳上留下泡沫的痕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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