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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五什麼?五千比索?我沒有這麼多錢。你很明白,我的錢都花在投資上了。購買土地呀,牲口呀,這你是知道的。你拿一千比索吧,我覺得你也不需要更多的錢了。」

  他低下頭思索起來,耳中聽到佩德羅·巴拉莫在寫字臺上數錢時銀幣發出的叮叮噹當的響聲。他回想起老是拖欠他酬金的堂盧卡斯;回想起堂佩德羅,他又欠他一筆賬;他還回想起他的兒子米蓋爾,這小子使他受了多少窩囊氣!

  他使米蓋爾免進牢房少說也有十五次之多,如果不是超過這個數字的話。還有殺害那個男子的那件兇殺案,那被害人姓什麼來著?雷德裡亞,對,他是這個姓,死者姓雷德裡亞,有人在他手裡放了一支手槍,這可把米蓋裡托給嚇壞了,儘管事後他又覺得好笑。光是這件案子,如果依法提交法庭判決,堂佩德羅要花多少錢哪。還有那些強姦案呢。別小看這些案子,他不知為此私人掏了多少次腰包,免得那些受害者把事情張揚出去。「你還是給自己留點面子吧,你都快有個傻小子了!」他總是這樣對她們說。

  「拿去吧,赫拉爾多,把錢保管好,錢用完了是不會再生的。」

  正在沉思中的他回答說:

  「對,死人也不會再生的。」他又說了一句:「真是不幸。」

  離天亮還有不少時間。天上滿是星斗,在深夜裡,星星顯得分外亮堂。月亮出來了一會兒又隱沒了。這是個令人憂傷的月夜。誰也沒有去瞧那月亮,誰也沒有理睬它。月亮扭歪著臉蛋,在天上待了一會兒,沒有發出亮光,就躲到小山後面去了。

  遠處,公牛的哞哞聲在黑暗中消失。

  「這些畜生從不睡覺,」達米亞娜·西斯內羅斯說,「它們像魔鬼一樣從來不睡覺。魔鬼總是四處奔走,尋找亡魂,把它們送進地獄。」她在床上翻了個身,將臉靠近牆。這時,她聽到了敲打聲。

  她屏住呼吸,睜著眼睛。她再次聽到三下乾巴巴的敲打聲,好像有人在用手指關節敲牆。聲音不是在她身邊,還要遠一點,但就來自這堵牆。

  「上帝保佑!這三擊不會是聖帕斯瓜爾·帕依隆①的吧,這是來告訴他的某一信徒,他的死期已經來臨。」

  ﹛① 主管死亡之神。﹜

  她自己因得了風濕病,早已錯過了「九日禱」,已不為此擔心;但她心裡有些害怕,也感到好奇。

  她從吊床上輕手輕腳地起來,把腦袋探向窗外。

  田野裡漆黑一片,但她很熟悉這一套,因此,當佩德羅·巴拉莫那高大的身軀像蕩秋千一般地在使女瑪格麗塔的窗口搖晃時,她看見了。

  「啊,好一個堂佩德羅!」達米亞娜說,「他總還像貓一樣爬來爬去。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愛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他只要告訴我一聲,我就會對瑪格麗塔說,今天晚上老爺需要你。他這樣就用不著起床,事情就成了。」

  她聽到公牛在吼叫,就關上窗門,倒在床上,將被子一直蓋到耳根,然後,開始想像起使女瑪格麗塔那邊發生的事情。

  過了一會,她不得不脫去襯衣,因為夜裡天氣開始轉熱了……

  「達米亞娜!」她聽見叫聲。

  當時她還是個姑娘。

  「達米亞娜,開開門!」

  她的心在抖動,仿佛肋骨之間有一隻青蛙在跳動。

  「幹什麼,老爺?」

  「開門,達米亞娜。」

  「我已經睡了。老爺。」

  接著,她聽到堂佩德羅從長廊裡走了,走時用腳蹬著地。每當他大發雷霆之時就這樣。

  次日夜裡,為了避免引起不愉快,她就讓門半開半閉著,甚至還脫光了衣服,讓他不至於遇到任何困難。

  但從此以後,佩德羅·巴拉莫再也沒有到她這裡來過。

  因此,目前她雖然受人尊敬,成了半月莊使女中的領班,雖然她已成了老太太,卻仍然想念起那天夜裡老爺對她說話的情景:「開開門,達米亞娜!」

  她躺下了,心裡想著使女瑪格麗塔此時該有多麼幸福。

  接著,她又聽到了幾下敲打聲。但這次敲的是大門,像是有人在用槍托敲一般。

  她又打開了窗門,將頭探出窗外,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她覺得地上在冒熱氣,像是才下過雨,地上滿是小蟲在蠕動。她還覺得有一種像許多人在一起時產生的熱氣一樣的東西在升騰。她聽到了蛙鳴和蟋蟀的叫聲,這是雨季的寧靜夜晚。接著,她又聽到槍托撞門的聲音。

  一盞燈的燈光灑在幾個人的臉上,然後熄滅了。

  「這些事情我不感興趣。」達米亞娜·西斯內羅斯說完,關上了窗門。

  「我知道他們把你給打敗了,達馬西奧,你為什麼讓他們打敗你?」

  「他們把情況弄錯了,老爺。我什麼事兒也沒有,我的人一個也沒有少。這次我帶來了七百個人,裡面有若干名新入夥的。情況是這樣的:有幾個『老油子』閑得發慌,跟一排窮鬼開火幹了起來。他們倒真像一支軍隊,是比亞手下的人,您知道嗎?」

  「這些人從哪兒來的?」

  「從北邊來。他們所到之處,像洪水一樣橫衝直撞。看樣子他們要闖州過府,席捲全國。這些人聲勢浩大,誰也沒法搞掉他們。」

  「你為什麼不同他們合夥幹?我不是跟你說過,誰贏了就跟誰一起幹。」

  「我已經跟他們合上夥了。」

  「那你為啥還要來見我?」

  「我們需要經費,老爺。天天吃肉,我們早吃膩了,都不想吃了,但誰也不肯賒賬。因此,我們來請求您供應我們食品,這樣,我們就用不著搶劫了。倘使我們遠離這個地區,那在老百姓中間『撈一把』也不要緊,可在我們這裡,大家都非親即故,進行搶劫,於心不忍。總之,我們需要錢,就是買一棵辣椒,也得花錢。這肉我們實在是吃膩了。」

  「現在你對我越來越苛求了,達馬西奧。」

  「絕對沒有這個意思,老爺。我只是為了我的弟兄們。至於我本人倒不著急。」

  「你替部下說話,這沒有錯,可是,你需要的東西可以到別人那兒去取嘛。錢我都給你了。就這點錢你自己去安排嘛。我可不給你們出什麼主意:你沒有想到過去襲擊康脫拉嗎?為什麼總要認為自己是在幹革命呢。你若想去分得一杯殘羹剩飯,恐怕為時已晚。這樣幹倒不如回去跟你老婆養老母雞去。找個村鎮,撲上去幹他一傢伙!要是你都拼上老命幹,他媽的別人還不跟你幹!康脫拉有的是有錢人,你就去從他們身上搶一點!難道你想讓他們認為,你是他們的乾娘,是在保護他們的利益嗎?不,達馬西奧。讓他們看看,你可不是在鬧著玩兒的,也不是在消遣混日子。得幹他一傢伙,這樣,你就有大把大把的錢花了。」

  「你讓怎麼幹就怎麼幹,老爺。從您這裡我每次總能得到教益。」

  「那你就好好地享用這點教益吧。」

  佩德羅·巴拉莫注視著這些人離去。他感到黑色的馬群在他面前依次疾馳而去,消失在夜幕中。大汗淋漓,黃塵滾滾,大地都在震動。當他看見螢火蟲一閃一閃地飛來時,他發現所有的人均已離去,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像一段堅硬的但內部已經開始碎裂的樹幹一樣站立在那裡。他想起了蘇薩娜·聖胡安,想起了剛才只跟他睡了一會兒的小姑娘,那驚恐戰慄著的瘦小的身軀,她的心仿佛要從她口中跳出來。他叫她小心肝,擁抱著她,竭力將她當作蘇薩娜·聖胡安的身軀。「她可不是個凡間的女人啊。」

  黎明,白晝在時斷時續地旋轉著,幾乎可以聽見生了鏽的地軸轉動的聲音,還可以感到傾倒出黑暗的大地在震動。

  「黑夜確實是充滿罪孽的嗎,胡斯蒂娜?」

  「是的,蘇薩娜。」

  「真的?」

  「應該是真吧,蘇薩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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