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六 |
|
|
|
這時,還不滿十歲的荷馬·威爾士便悄無聲息地爬上床去。為了早點入睡,他經常讓自己滿心憂傷地回憶孤兒院的生活。他想起有一次看見一群母親離開孤兒院附屬醫院的情景。醫院緊鄰男孩部,從女孩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男孩部與女孩部之間是一個長條形庫房,過去曾用來存放圓鋸的鋸片。當時正是清晨時分,天色灰暗,只是借助馬車的燈光,荷馬才發現外面正在下雪。荷馬晚上常常輾轉難眠,從火車站方向駛來的馬車載著上早班的廚工、清潔工等抵達孤兒院時,他往往仍然毫無睡意。所謂的馬車,其實不過是一節廢棄的火車車廂,冬天時,在車廂底下裝上滑板,讓馬拉著,就成了雪橇。有時路面上積雪稀薄,滑板與路上的碎石相互摩擦,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只有挨到冬天結束了,他們才不情不願地將滑板換成車輪。馬車夫披著厚厚的線毯,坐在改裝而成的駕駛座上,明亮的燈光在他身旁搖曳,而車廂裡面則光線暗淡。 那天早晨,荷馬看見了那群女人,她們站在雪地裡等候馬車,荷馬並不認識她們。聖克勞茲的員工們下車時,她們顯得惶惶不安。員工們與這群女人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緊張氣氛。等候上車的女人都顯得極不自在,甚至面露愧色。相比之下,前來幹活的那些人則是一副自以為是、高人一等的模樣,有位女工甚至對那群即將離去的女人粗聲粗氣。荷馬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卻看見那群女人立刻退到一旁,就像遭到一股寒風的突襲一般。上車後,她們再也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相互打量,而只是默然無語。那位在荷馬看來一向待人和善、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有說有笑的馬車夫對她們也不理不睬。馬車在雪地上掉過頭,向火車站駛去。透過燈光掩映的窗口,荷馬·威爾士瞥見有幾個女人把頭埋在手裡,還有人只是木然地坐著,就像是葬禮上的哀悼者,必須竭力保持冷靜,否則就會情緒失控。 那是荷馬第一次看見那些母親,而且只看到她們模糊的身影。她們來到聖克勞茲,生下沒人要的孩子,然後一走了之。所幸荷馬看到的是她們離去的一幕,而不是她們大腹便便、帶著問題到來的樣子。不過,荷馬仍然明白,她們離去時,並沒有完全解決來時的問題。那些人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痛苦的人,難怪她們要趁著天沒亮就離去。 在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過感恩節的這個晚上,一心想讓自己早點兒入睡的荷馬·威爾士,不僅看見了那群在大雪中離去的母親,眼前還浮現出了其他的情景。當他晚上無法入睡時,他常常想像自己與她們一起坐上馬車,然後轉火車,跟她們回家。他甚至在那群人中認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並悄悄地跟在她身後。可是他看不清她的模樣,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從哪裡來、是否還要回去。他更不清楚自己的父親是誰,她是否正要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去。荷馬·威爾士與大多數孤兒一樣,常常在幻想中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可他們卻總是不認識他。他從小就喜歡直愣愣地盯著大人看,被發現時往往很難為情。他的目光中有時充滿依戀,有時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的不自知的敵意。 每逢這時,拉奇醫生就會提醒道:「別這樣,荷馬,不要這樣瞪著別人!」 長大後,荷馬·威爾士還常常不自覺地瞪著別人,被發現時仍是很難為情。 但是在華特維爾的感恩節之夜,他卻拼命地睜大雙眼尋找他的親生父母,直到覺得即將找到他們時,才精疲力竭地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教授的一個孫子突然將他推醒,那孩子年齡比荷馬要大。荷馬這才想起家裡由於過節人多,那孩子得跟他合擠一張床。 那孩子說:「睡過去一點兒!」荷馬挪了挪身子。「把你的雞雞收在褲襠裡!」那男孩又說。其實荷馬壓根兒也沒想要把它露出來。接著,那孩子又問:「你知道什麼叫雞奸嗎?」 「不知道。」荷馬答道。 「哼,不知道才怪,你這個小色鬼!」那男孩說,「你們孤兒院的人全這樣,一天到晚都幹這個!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就要你沒了雞雞滾回去!我會把你的雞雞割下來喂狗!」 「你是說魯福斯嗎?」荷馬問。 「沒錯,小色鬼!」那孩子說,「你還要說你不知道什麼叫雞奸嗎?」 「我不知道。」荷馬回答。 「你是想讓我給你示範一下,對吧?」那孩子問。 「沒有啊!」荷馬說。 「你就是這意思,小色鬼!」那孩子說著,就對荷馬動手動腳起來。荷馬在孤兒院從來不曾聽過或見過這種齷齪事。那孩子雖然早在一所很好的寄宿學校裡學會了這些邪門歪道,卻從來不曾領教過荷馬在三里瀑那家練就的大哭功夫。在這個時刻,荷馬覺得只有放開嗓門號啕大哭,才能躲過這場劫難。他的哭聲馬上驚醒了家中唯一一位已經睡著、而不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大人,也就是說,荷馬吵醒了老媽,當然還吵醒了所有的孫子,其中有幾個比荷馬年齡要小。他們全沒見過荷馬號啕大哭的陣勢,一個個嚇得不輕,連魯福斯也給吵醒了,跟著汪汪大叫起來。 老媽連忙趕到荷馬的門口,問道:「老天!這是怎麼了?」 「他想雞奸我,我就給了他一點兒教訓。」上寄宿學校的男孩說。荷馬這時正在努力控制自己非同凡響的哭號,把哭聲憋回去。他哪裡會知道,老媽自然會相信自己的孫子,而不是一個孤兒! 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不要過多地回想自己的祖先,否則不僅會覺得世事無情,而且是自尋煩惱。在別的地方,我很難過地說,孤兒的祖先總是難免遭人懷疑的。」 老媽將荷馬狠狠地揍了一頓,其手法絕不亞於三里瀑的那家人,然後將他關進灶房,不許他回房睡覺。好在灶房裡還乾爽暖和,並且有張折疊床,那是夏天出去野營時用的。 灶房裡有好多濕鞋子,其中也有荷馬的一雙,還有幾雙襪子也快要幹了,荷馬穿上倒也湊合。另外還有各種厚實的寒衣,有些差不多快幹了,荷馬挑了幾件較為暖和、適合戶外活動的穿在身上。他知道,老媽和教授特別顧及家庭的臉面,絕對不會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將他送回孤兒院。要回去,他就得自己想辦法,而他確實是想回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