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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韋爾伯·拉奇不禁想道:如果上帝心情不好,或是喜歡挑剔,一定會將我們全都劈死!拉奇繞過鋼琴,穿過唯一的那扇門,走了進去。只見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一件家具,甚至連窗戶都沒有,只有一扇緊閉的門。他推開這扇門,發現裡面顯然是間候診室——起碼裡面的人似乎是在等候。這裡竟然有報紙、鮮花,還有一個敞開的窗戶。有四個人分兩處坐著,可誰也沒有看報、賞花或看窗外的風景,他們一徑低著頭,甚至在韋爾伯·拉奇進來時,他們也一動沒動。房間裡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疊紙和一台收銀機,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只見他一副戒備的樣子,正不停地用湯匙從碗裡舀豆子吃。這人看起來年輕力壯,卻滿臉冷漠。他穿著一件無袖汗衫,外套一條工裝褲,脖子上掛的鑰匙有點兒像體操教練員掛的口哨,那無疑是開收銀機用的。與樂隊指揮一樣,他也是個禿頭,拉奇懷疑他們是故意將頭髮剃得一毛不剩的。

  他頭也不抬地對韋爾伯·拉奇說:「喂,你用不著上這兒來,只管讓女士來就行,要不就讓她的朋友陪她來!」乍看之下,還讓人以為他是正在稍事休息的樂隊隊員呢!

  這時,前廳裡的樂隊正唱著什麼「親愛的母親」。

  「我是個醫生。」拉奇醫生說。

  收銀員的嘴巴沒停,不過他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看拉奇。此時的合唱隊正在深吸一口氣。就在這片刻的靜寂之中,拉奇聽到這個男人熟練快捷地在碗裡刮得直響,同時里間也傳出一陣嘔吐聲,然後是嘔吐物嘩啦啦地接在金屬盆裡的聲音。候診室裡有個女人哭了起來,可拉奇還沒來得及弄清哭的人是誰,外面的合唱隊就已經緩過勁來,又開始引吭高歌了。拉奇聽出來這次唱的是「基督之血」什麼的。

  「你有什麼事嗎?」那人問道。

  「我是個醫生,想見見你們這兒的醫生。」拉奇回答。

  「這兒除了你,沒別的醫生。」

  「那麼我想提些建議,一些免費的醫療建議。」

  那人緊盯著拉奇的臉,仿佛在那兒可以看清拉奇的意圖。過了半晌,他才說道:「總得有個先來後到,你排隊等著吧。」

  這樣也好。於是,拉奇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正好在分坐於兩處的四個女人之間。突然,他發現其中有兩個女人他認識,是那對立陶宛母女!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曾經去她們家裡為那個女兒的接過生(那是他第一次接生),此刻那個女兒正默默地坐在臉上有痣的母親身邊。她們仍然不肯抬起頭來。可他還是朝她們微笑著點點頭。那個女兒已經是大腹便便,現在才來墮胎,一定會非常危險,可是由於她只懂立陶宛語,他無法跟她解釋,不禁十分著急,她一準以為他只會接生呢!再說,對她的頭胎孩子現在的情況,他們過去以及如今的生活狀況,他都一無所知。他焦躁不安地踏著腳。接著,他轉過頭去,打量另外兩個女人。那顯然也是一對母女,但比前面那對母女要年輕,並且很難看出是誰懷了孕,要墮胎起碼容易一些。那女兒看樣子還太小,不大可能懷孕。可如果要墮胎的是母親,幹嗎把女兒帶來?拉奇非常納悶:難道她那麼需要人陪伴?還是她想給女兒一次言傳身教?(小心點,要不你也會碰上這事兒!)前廳裡的合唱隊此刻唱得愈發投入了,歌詞大概是有關上帝之愛以及「盲目的命運」之類。

  韋爾伯·拉奇直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從門後又清晰地傳來一陣嘔吐聲。一隻蜜蜂沒頭沒腦地從窗口飛了進來,過了片刻,似乎發現那些鮮花都是假的,又「呼」的一下飛了出去。拉奇回過頭去看看立陶宛母女,發現那位母親終於認出了他,而且還想出了展示那顆大痣的新招:她用兩根手指擠著那顆已經長了毛,而且稍稍變了色的痣,旁邊的肉被她擠得通紅,那顆痣都快要擠爆了,就像一個快要穿頭的癤子似的!孕婦似乎沒有注意到母親的不雅動作,只是木然地看了拉奇一眼,好像與他素不相識。在拉奇眼中,她臉上只有他讀不懂的立陶宛語。他想,也許是她丈夫將孩子也從窗口扔了出去,讓她精神錯亂了。有好一會兒,拉奇甚至覺得合唱隊也在用立陶宛語唱歌呢,不過他還是聽出了幾句德語歌詞,好像是有關上帝與命運的戰爭。沒錯,是德語。

  歌聲正唱著上帝取得了勝利,這時,門後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猛然蓋住了外面的歌聲。候診室裡的女孩猛地驚跳起來,接著又頹然地坐了下去,抱著胳膊低聲啜泣。她把臉埋在母親的腿上,強壓著自己的哭聲。拉奇這才意識到剛才哭的就是她,同時明白要墮胎的也是她,而不是她母親,可她看樣子才不過十二三歲而已!

  「打擾一下,」拉奇對那位母親說,「我是個醫生。」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頗有潛力的好演員,卻攤上了一句蹩腳的臺詞,並且只有這一句臺詞。「我是個醫生。」然後呢?

  「原來你是個醫生。」那位母親冷冷地說。拉奇聽到她講的不是立陶宛語,不由得舒了一口氣。「那你能幫什麼忙呢?」她問。

  「她有幾個月了?」拉奇不答反問。

  「大概三個月吧,」她以一副疑忌的口吻回答,「不過我已經付過錢了。」

  「她多大了?」

  這時,那女孩突然從她母親腿上抬起頭來,一縷不大乾淨的金髮沾在嘴角。只聽她警覺地說:「我十四了。」

  「明年才十四。」她母親補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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