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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是我丈夫,」那女人低聲回答,接著,似乎嫌自己還沒有說清楚似的,又加了一句,「也就是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就是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明白了吧?」聖誕老婆婆問。

  「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拉奇醫生一邊回答,一邊伸出手去,摟住那個十三歲的女孩——她緊閉著雙眼,渾身抖得像篩糠似的。

  「來這裡墮胎的年輕女孩有三分之一都像她那樣,是被自己的父親或兄弟強暴。」聖誕老婆婆對拉奇醫生說,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厭惡與憎恨,似乎拉奇本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下流胚。「這叫亂倫,知道嗎?」

  「是的,謝謝你!」拉奇說著,便扶起那女孩,又扯著她母親的衣袖,讓她們跟他一起離開。

  「做就趕快,不做拉倒!」聖誕老婆婆沖著他們的背影大聲地喊著。

  「你們這些混賬醫生,」那收錢的男人也跟著吼道,「你們要完蛋了!」

  合唱隊還在盡情高歌。拉奇聽見他們唱著「vom keinen Sturm erschrecket」,意思是「不畏暴風雨」。

  拉奇帶著那對母女,在候診室外的空房間裡還遇到了剛才躺在手術室裡的女人。她還是非常虛弱,兩眼發直,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請務必記住,」拉奇對她叮囑道,「如果你有發燒的現象,或流血不止……」說到這兒,他突然發現那女人的肩上也別著一條內褲。這熟悉的標記是「哈裡森之外」的徽章,是對其英勇行為的表彰。那女人顯然並不知道自己的肩上別著內褲。拉奇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這樣一幕:在南區街頭,成群的女人步履蹣跚,肩上別著內褲,這是她們不可磨滅的印記,一如早年新英格蘭的清教徒們在失足的婦女胸前刺上的猩紅色A字。

  「等等!」拉奇喊了一聲,同時伸出手去抓住那條內褲,可那女人片刻也不願多等,反而奮力從他的手中掙脫,結果別針迸開,紮傷了他的手。女人轉身離去,拉奇只得將內褲順手塞進自己的外衣口袋裡。

  他領著那對母女穿過那始終歌聲回蕩的前廳,合唱隊此刻正在稍事休息。那位清瘦、禿頂的指揮剛剛喝了一口啤酒,鬍子和鼻尖上還沾著白色的泡沫,一抬頭,看見拉奇正領著那對母女離去,便對拉奇舉舉酒杯,說:「讚美主吧!你要繼續拯救那些可憐的靈魂,醫生!」

  「Danke schön(謝謝)!」合唱隊跟著他喊道。當然,他們這會兒唱的絕對不是馬勒的《亡兒之歌》,可在韋爾伯·拉奇耳邊縈繞的卻正是這些歌曲。

  在初到聖克勞茲孤兒院時,韋爾伯·拉奇醫生曾經寫道:「在別的地方,人們必須要能夠不經思考便採取行動,並且是正確的行動,可是在聖克勞茲,我們也許能有足夠的時間可供思考。」

  他的意思是說,在波士頓,他是一個英雄,可是沒有能夠堅持下去。那天,他把那對母女帶回南區分院後,讓總值班醫生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這個女孩才十三歲,骨盆只有3.5英寸寬,有過兩度難產史,使得軟組織撕裂,傷口癒合情況很差。現在是她第三次懷孕,並且是亂倫強暴所致。就算她將來生下這個胎兒,也只能實行剖腹產,如果這樣,對這個孩子——因為她確實還只是個孩子——的身心都將產生極其嚴重的傷害。所以,我決定替她墮胎。」

  「你真的決定了?」總值班醫生問。

  「是的,」韋爾伯·拉奇說完,又吩咐麻醉護士,「我們馬上開始。」

  整個手術過程一共只用了二十分鐘時間。拉奇對乙醚的用量總是恰到好處,常常讓同事們羡慕不已。他用的是圓頭的擴陰器,以及中號和小號刮匙各一套。當然,並沒有什麼難以癒合的傷口,也不存在軟組織撕裂。其實這女孩是第一次而不是第三次懷孕,而且,雖然她年齡還小,骨盆卻顯然不止3.5英寸寬。這一切都是韋爾伯·拉奇編造出來的,只是想讓總值班醫生的報告更能令人信服而已。醫院裡沒有人對拉奇的墮胎決定提出質疑,大家甚至壓根兒都不再提起,但拉奇醫生還是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他發現每次只要他一露面,同事們的談話便戛然而止。他注意到大家都在疏遠他,儘管不是刻意回避他,卻不再邀請他參加他們的活動。於是,他獨自去附近的德國餐館用餐,寂寞地享用豬腳和香腸,有天晚上,他甚至喝了一杯啤酒,進而還想起了他的父親。這是韋爾伯·拉奇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喝啤酒。

  迄今為止,在韋爾伯·拉奇的人生旅程中,凡事似乎總是只有一次:有過一次性經歷,喝過一次啤酒,替人墮過一次胎(不過吸乙醚卻不止一次)。那件事情過去不久,他替人墮胎的消息在南區便不脛而走,人們紛紛傳說,除了聖誕老婆婆和「哈裡森之外」的那些方法之外,又多了一個可供女人解決問題的地方。第一次來找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但面容憔悴的女人,隨身拎著購物袋和洗衣籃,當時,他正站在一個水果攤旁,喝著鮮榨橙汁。

  「我的還沒有『動』,」她壓低嗓門對韋爾伯·拉奇說,「得花多少錢?我的還沒有『動』,我發誓!」

  從那以後,就不斷有人找上門來。在南區分院,他常常在三更半夜被同事叫醒,然後總是睡眼惺忪地問:「今晚不是我值班吧?」而同事們的回答總是:「她指名要找你。」

  在緬因州長大的韋爾伯·拉奇從小習慣於直盯著別人的臉,探究他們的眼神,可現在,他卻常常像城裡人一樣垂下眼睛,或看著別處,讓別人的目光來打量他。有一次,在弗雷德·哈爾塞姆公司給他寄來的外科器材目錄中,有一份M.H.麥克斯維爾夫人寫的《一位女醫生致全美婦女書》的複印件。在七十年代末期之前,麥克斯維爾夫人在紐約開有一家婦科診所。她在信中寫道:「本文作者開設婦科診所的目的,不僅在於為產婦謀福利。」她認為,「鑒於整個社會對失足女性的不寬容,這些不幸的女性需要有個避難之所,在它的庇護下,可以有機會靜靜地反省,忘卻眼前的痛苦,並鼓起勇氣,更明智地面向未來。真正的醫生應該有一顆寬厚善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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