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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韋爾伯·拉奇認為,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對失足女性的態度,充分說明了院方的冷酷無情,所以,他理所當然就成了那些失足女性的避難所。

  可到頭來,他自己卻落荒而逃。他回到了緬因州老家,向緬因州州立醫療檢查委員會申請一個能讓他發揮所長的婦產科醫生的職位。他們同意為他在某個開發區找個位置,同時,由於欣賞他的哈佛大學學位,將他吸納為委員會成員。在等候新的任命時,韋爾伯·拉奇返回了家鄉波特蘭那個安全的海港,那裡有他度過一半童年的舊市長官邸,還有那家妓院,就是在那裡,他從伊姆絲太太身上染上了影響他一生的疾病。

  拉奇想,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想念波士頓南區。那裡有個看手相的人曾經說他會很長壽,並且會有很多孩子,「多得數不清!」在拉奇看來,這正好表明當婦產科醫生是正確的選擇。看手相的人還說,拉奇絕對不會步他父親的後塵。拉奇對此倒是深信不疑,因為他既不懂車床,也不愛喝酒,當然不會像他父親一樣最終死於肝病。患淋病期間,他找過那裡的一位中醫,中醫告訴他,將綠葉搗碎,混以麵包發霉後的霉塊,抹在生殖器上,就會讓他藥到病除。這位中醫的話還真有些道理,因為植物中的綠葉素能夠消滅壞疽桿菌,只是不能殺死淋病菌,而霉麵包中的青霉素卻具備這種功效。許多年後,拉奇曾經突發奇想:如果哈羅德·恩斯特博士,哈佛大學醫學院的那位細菌學家兼曲線球投手,與南區的那位中醫能夠攜手合作,那麼,世上還會有什麼不治之症呢?

  可想過之後,他又清醒過來,在日記中寫道:「他們還是治癒不了孤兒!」

  韋爾伯·拉奇想起了南區的孤兒。在九十年代,到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南區分院求醫的女性中,已婚女性不到一半。醫院有明文規定:「只接收已婚或新近喪夫的、品行良好的女性。」這是當初那些熱心慈善事業的人士所堅持的原則,他們捐獻大筆款項為貧民建立了這所醫院。可事實上,很少有人被拒之門外,因為很多人要麼以寡婦自居,要麼宣稱嫁給了水手,而丈夫出海去了……韋爾伯·拉奇常常想,他們大概是隨「大東方號」遠航了。

  他經常納悶,為什麼波特蘭就沒有需要幫助的孤兒或婦女?這座城市總是井然有序,讓他覺得自己根本就不能發揮所長。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他等著被派往某個地方施展才華時,一封出自妓女之手的有關被遺棄的婦女和孤兒的信已經從聖克勞茲出發,即將送達他的手中。

  不過在收到這封信之前,韋爾伯·拉奇還收到了一封邀請函,波士頓的查甯-皮伯第夫人邀請他前往他們的海濱別墅。查甯-皮伯第家族是波士頓的名門望族,每年夏天都要去他們在波特蘭以東的海濱別墅度假。查甯-皮伯第夫人說,年輕的拉奇醫生也許想念他在波士頓結交的社交界友人,肯定會願意與大家一起打打網球、門球,或駕船出海,然後與查甯-皮伯第的家人與朋友一同進餐。可拉奇與波士頓的社交界卻沒有任何聯繫。在他看來,查甯-皮伯第家應該是與劍橋或貝肯山莊平起平坐的,而他也從來沒有接到過劍橋或貝肯山莊的邀請。他知道查甯和皮伯第兩個家族在波士頓均有很長的歷史,可他不明白兩大家族的姓氏為什麼會連在一起。以韋爾伯·拉奇對上流社會的瞭解,他猜想,這兩家可能是為了一起款待賓客,便於邀請起見,才同意將姓氏連在一起。

  說到駕船出海,韋爾伯·拉奇可從來沒有經歷過,他甚至都不曾遊過泳。在緬因州長大的他可不想去海水裡游泳。他認為,緬因州的海水只適合夏天的遊客及龍蝦,至於打網球或門球,他又沒有合適的服裝。他曾經看過一張水彩畫,上面畫著一些奇怪的草坪遊戲,他當時就想過,拿根木槌用力去槌木球,一定會很有意思,不過,他首先需要時間在沒人觀看的時候獨自練習一番才行。他叫了一輛車送他去查甯-皮伯第的海濱別墅,錢花得讓他暗暗心痛,而身上的衣服也讓他覺得極不自在。這是他唯一的一套西服,自從去「哈裡森之外」那次之後就再也沒有穿過,顏色深不說,料子又厚,實在不適合這個季節。他來到查甯-皮伯第的別墅,輕輕叩了叩銅門環。他打算正正規規地自我介紹,而不想滿院裡閒逛,到處碰上那些身穿白色休閒服從事各種運動的客人。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衣服不僅太厚,而且皺巴巴的,同時還在口袋裡發現了一條內褲,是上次去「哈裡森之外」墮胎的那個女人留下的。韋爾伯·拉奇愕然瞪著手中的內褲,想起了它大模大樣、極盡招搖地別在那女人肩上的情景,正在這時,查甯-皮伯第夫人應聲前來開門。

  他來不及將內褲藏回口袋,只好裝著剛剛拿出手帕來擤鼻涕的樣子,然後才把內褲塞了回去。不過,從查甯-皮伯第夫人急忙別過臉去的情形來看,拉奇知道她已經看得一清二楚:這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明明白白是女人的內褲!

  「是拉奇醫生嗎?」查甯-皮伯第夫人小心翼翼地問,似乎那條內褲多少向她表明了拉奇的身份。

  我應該掉頭就走!韋爾伯·拉奇心裡想著,可嘴裡卻說:「對,我是拉奇醫生。」一邊還朝她鞠了一躬。這是個身材魁梧的女人,臉曬得黑黑的,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又光又亮,看起來像是一顆嚇人的炮彈。

  「你得見見我女兒,」她說,接著又大笑著加了一句,「還有我們大家!」她的笑聲讓韋爾伯·拉奇汗濕的脊背覺得涼颼颼的。

  所謂的「大家」似乎都是要麼姓查寧,要麼姓皮伯第,再要麼就是查甯-皮伯第,有些人的姓和名很相近。有叫卡波特的,有叫查德維克的,還有洛寧,以及愛莫拉爾德①(不過這一位的眼睛卻是暗淡的褐色)。而查甯-皮伯第夫人特意要拉奇見一見的寶貝女兒,則是所有人中年齡最小,長相最一般,身體也最瘦弱的一位,她叫蜜西。

  ﹛①Emerald原意為綠寶石。﹜

  「蜜西?」韋爾伯·拉奇重複了一遍,那姑娘點點頭,接著又聳了聳肩。

  拉奇與蜜西並肩坐在長桌上用餐,對面是一位與他們年齡相仿、身穿白色網球衫的年輕人,不知是查德維克還是卡波特。他滿臉怒氣,可能是剛和查甯-皮伯第小姐吵了嘴,要不就是他想坐在她的旁邊。不過,韋爾伯·拉奇又想,也許他只是她的兄弟,正巴不得離她遠一些才好呢!

  這姑娘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她的家人個個健康黝黑,只有她臉色蒼白,而且胃口極差。這是一次隆重的宴會,每上一道菜,所有餐具都徹底更換一次。當談話聲漸漸變低時,碗碟刀叉的碰撞聲就顯得有些刺耳,席間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倒不是有什麼話題帶來了緊張氣氛,而是因為根本無話可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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