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
|
|
坐在拉奇另一側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外科醫生,也是查甯或皮伯第家的成員。聽說拉奇是婦產科醫生,他好像有些失望,不過,他還是不停地追問拉奇醫生喜歡用哪種方法讓病人排出胎盤。韋爾伯·拉奇儘量壓低嗓門向這位查甯或皮伯第醫生作些解釋,可老先生卻有些耳背,一直要拉奇大聲一點兒。整個餐桌上只有他們兩人在交談,他們從傷口談到會陰,包括如何握住嬰兒的頭部以免會陰撕裂,以及會陰即將撕裂時,如何在適當的部位做會陰切開術。 韋爾伯·拉奇注意到,坐在他旁邊的蜜西臉色變了又變,一會兒白,一會兒黃,一會兒青,一會兒又變得煞白,然後便暈了過去。她的皮膚汗津津的,並且全身冰涼。韋爾伯·拉奇發現她的眼珠直往上翻。她母親見狀,連忙和那位滿臉怒氣的叫卡波特或查德維克的年輕人將她扶了出去,一邊還說著:「她需要透透氣!」可緬因州並不缺少空氣。 韋爾伯·拉奇至此已經明白蜜西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她需要墮胎。年輕的查德維克或卡波特臉上的怒氣,老醫生囉裡囉唆地追問「現代」的接生過程,以及餐桌上除了刀叉碗碟的碰撞聲之外一片靜寂等,都向他傳遞了這一信息。原來是因為這樣,他才受到邀請!有早孕現象的查甯-皮伯第小姐需要墮胎!有錢人竟然也需要這種幫助!韋爾伯·拉奇一向認為有錢人的消息不大靈通,可他們竟然也對他有所耳聞了!他很想一走了之,可他的命運之神卻阻止了他。有時,當我們被貼上某種標簽或有了某種烙印之後,這種印記就成了一種召喚。韋爾伯·拉奇就感覺到了某種召喚。從聖克勞茲寄出的那封出自妓女之手的信還在途中,他將前往那裡,但在此之前,有什麼在召喚著他留下來,履行職責。 他起身離座。男士們一個個進吸煙室抽雪茄去了。這時,有位保姆或家庭教師——總之是傭人,拉奇醫生心裡想著——抱著一個小寶寶進了餐廳,女士們便圍上前去,逗起孩子來。韋爾伯·拉奇也湊了過去,女士們為他讓出一些位置。小寶寶大約三個月大,臉蛋紅撲撲的,十分活潑可愛。可拉奇醫生卻發現他臉上留有一道產鉗印,非常明顯,日後可能會破相。他想:若是換了我,一準幹得比這漂亮。 「小寶寶真可愛,是吧,拉奇醫生?」有位女士問道。 「只可惜臉上有產鉗印。」此話一出,那群人頓時啞然。 查甯-皮伯第夫人領他走出大廳,來到一間已經為他做好準備的房間。她邊走邊說:「我們有個小問題想麻煩你。」 「她有幾個月了?胎兒『動』了嗎?」他問。 不管有沒有「動」,他們顯然為查甯-皮伯第小姐準備好了一切。他們將一間小書房改成了手術室,裡面掛著幾張穿制服的男人的舊照片,還有一些好久都無人問津的書籍。在這間光線陰暗的房間裡,最顯眼的是一張厚實的大桌子,桌上鋪著棉布床單和橡皮墊單,蜜西擺好了便於檢查的姿勢躺在上面,並且已經剃了毛,擦了消毒藥水。不知是誰已經做完了所有必要的準備工作,也許是從老醫生那兒一點一滴打聽來的。拉奇醫生還看到了酒精、香皂、指甲刷,並馬上動手刷起指甲來。各種金屬擴陰器和刮匙也都準備妥當,放在襯著綢布的皮盒裡。他們還準備了麻醉藥氯仿及吸罩。這唯一的失誤(他們不知道韋爾伯·拉奇喜歡用乙醚)使拉奇幾乎原諒了他們。 讓韋爾伯·拉奇不能原諒的是他們對他毫不掩飾的厭惡之情。有位老太太留在房間裡,大概是個忠心耿耿的傭人,可能給很多查甯-皮伯第們接過生,說不準蜜西就是她接生的呢。老太太注視拉奇醫生時,神色格外嚴峻,目光十分銳利,仿佛期待他誇獎她的準備工作做得細緻完備,而一旦拉奇真的誇獎幾句,她又會不理會。查甯-皮伯第夫人似乎也不願跟他接觸,不過倒主動幫他脫下外套。他把外套交給了她,然後請她出去。 拉奇在她臨走時交代說:「讓那位年輕人進來,我想他應該待在這兒。」他指的是那位穿著白色網球衫、滿臉怒氣的年輕人,不管他的確是性情暴躁的兄弟還是于心有愧的情人,或者兩者都是。拉奇一邊洗手一邊想:這些人需要我,卻又討厭我,他把雙臂浸在酒精溶液裡消毒,同時尋思著查甯-皮伯第家的人該認識多少醫生,甚至他們自己家裡出過多少醫生,可他們卻不會讓自己人來處理這種「小問題」。他們太高貴了,不屑於幹這種事情。 「您要我幫忙嗎?」那位滿臉怒氣的年輕人問拉奇。 「不用,」拉奇回答說,「別碰任何東西。你站在我左邊,從我肩膀上往這兒看,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 拉奇醫生剛剛拿起刮匙開始工作,年輕的查德維克或卡波特臉上那高人一等的輕蔑神情便馬上一掃而空。隨著胚胎組織的出現,他不再擺出那種評判的姿態,臉色漸漸緩和,有些像身上的網球衫的顏色了。 拉奇醫生對這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說:「我觀察過她的子宮壁,情況很好,結實而強健。刮乾淨後,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這樣你就知道胚胎完全清除了。你聽聽那種沙沙的聲音!」說著,他又刮了幾下,問道,「聽見了嗎?」 「沒有。」年輕人支吾道。 「哦,也許不能算是『聲音』,」韋爾伯·拉奇說,「更像是一種沙沙的感覺,不過我覺得是聲音,沙沙的!」他自顧自地說著,年輕的卡波特或查德維克則雙手捂著嘴,恨不得要吐出來。 拉奇轉身對那位拿著消毒毛巾的一本正經的老女傭說:「每小時替她量一次體溫,如果她血流得過多,或者發燒,就馬上通知我。」接著又對老太太和那位臉如死灰、一片茫然的年輕人說,「好好待她,誰也不許讓她有羞恥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