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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蜜西還沒有從麻醉中醒來。他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後準備像紳士一樣離去。可是當他穿上外套時,卻感到胸前的口袋鼓囊囊的。他沒有清點到底有多少錢,不過看樣子有好幾百美元。他仿佛回到了市長官邸,他又成了下人。顯然,查甯-皮伯第家的人不會再邀請他一同打網球、門球或駕船出海。

  他隨手抽出五十美元,賞給了那位替蜜西消毒和清洗下體的老太太,又塞給那位幫他打開陽臺門透氣的年輕網球手二十美元,然後打算離開。可是,當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時,又摸到了那條內褲。他心裡一動,便伸手拿起產鉗,走出門去找那個老醫生。但餐廳裡只有幾個傭人,還在清理餐桌,他又給了他們每人二三十美元。

  他在另一個房間裡找到了正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老醫生,於是用產鉗夾住那條來自「哈裡森之外」的內褲,一併塞進了老頭兒的衣領裡。

  他來到廚房,那裡有幾個傭人正忙個不停,他又給了他們約兩百美元。

  然後,他走出門外,把剩下的兩百美元一股腦兒給了跪在門邊的花圃上幹活的園丁。他很想把空信封還給查甯-皮伯第夫人,可那位高貴的夫人卻避而不見。於是,他把信封疊了疊,想壓在大門上的銅門環下,可信封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風吹了下來。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將信封狠狠地揉成一團,猛地扔在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上,這片青翠的草坪同時也是車道的轉彎處。在不遠處的草坪上,有兩個人正在打門球,他們這時停了下來,先看看那揉成一團的信封,又抬頭望望蔚藍的天空,似乎以為最起碼會傳來一聲晴天霹靂,讓拉奇當場斃命。

  在返回波特蘭的途中,拉奇默默回顧著上個世紀的醫學史:那時墮胎是合法的,醫學院的學生學到許多比單純墮胎更為複雜的手術,如子宮斷頸術和碎胎法,以代替危險性較大的剖腹產。他喃喃地念著:子宮斷頸術,碎胎法。回到波特蘭時,他心裡已經理出頭緒。他是婦產科醫生,負責將嬰兒接到人世,同事們稱之為「上帝的工作」。與此同時,他還是墮胎師,必要時也替人墮胎,同事們稱這為「魔鬼的工作」。但是對韋爾伯·拉奇而言,兩者都是上帝的工作,正像麥克斯維爾夫人所說的那樣,「真正的醫生應該有顆寬厚善良的心」。

  後來,每當他對自己產生懷疑時,他總是不斷提醒自己:他曾經跟一個女人上床,然後又借著她女兒的雪茄煙頭的光亮來穿衣服。他自己盡可以從今往後清心寡欲,可是對別人的性生活,他又有什麼權利說三道四?而且,自己曾經拒絕過伊姆絲太太的女兒,結果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對此他也永遠不會忘記。

  所以,他不僅要幫人接生,也要替人墮胎。

  此時此刻,有封信正在波特蘭等著他。當緬因州醫療檢查委員會將韋爾伯·拉奇派往聖克勞茲時,他們並不瞭解他對孤兒的感受,也不知道他迫不及待想離開波特蘭——當年,「大東方號」就是從這個安全的港灣一去不復返。他們更不知道韋爾伯·拉奇在抵達聖克勞茲一周之內做了些什麼事情:他成立了孤兒院(因為確實有這個需要);接生了三個嬰兒(其中一個受到父母的歡迎,兩個是不得已而為,而不得已而為之中有一個即將成為孤兒);還做了一次墮胎手術(這是他的第三次)。拉奇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教會人們如何節育,從而使墮胎與分娩之比在一段時期內保持在一比三,幾年後又變成一比四,然後是一比五。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韋爾伯·拉奇應徵去了法國。由於孤兒院的代理醫生拒絕實施墮胎手術,出生率再次上升,孤兒的人數也增長了一倍。這位代理醫生對愛德娜和安琪拉兩位護士說,他來到這個世上是為了從事上帝的工作,而不是魔鬼的工作。這兩種說法之間的微妙差異,後來使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甚至使韋爾伯·拉奇醫生都頗為受益。拉奇醫生從法國給兩位護士寫信說,他在戰場上的所見所聞才真正是「魔鬼的工作」:魔鬼用炮彈、手榴彈片以及霰彈作惡,它們夾帶著肮髒的衣服碎片射入人體,造成傷害;魔鬼的工作還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夾膜桿菌感染那種大災難,感染後的皮膚用手一碰就會劈啪作響,對此,韋爾伯·拉奇將永生難忘。

  拉奇在信中對安琪拉和愛德娜兩位護士說:「告訴他,告訴那個笨蛋(指代理醫生),孤兒院裡的大小事情都是上帝的工作,我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孤兒,因為是我們親手把他們迎接到了這個世界上!」

  戰爭結束後,韋爾伯·拉奇回到了聖克勞茲,這時的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已經習慣了孤兒院裡的行話,她們也說「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以便區分何時實施何種手術。韋爾伯·拉奇也接受了這些說法,因為用起來方便可行,但他堅持認為他們所從事的一切全是上帝的工作,兩位護士對此也完全贊同。

  直到一九三幾年,他們才頭一次碰到了真正棘手的問題,那就是荷馬·威爾士。荷馬已經多次走出聖克勞茲孤兒院,可最後又總是回到這裡,因此他們不得不給他派些活兒幹,十幾歲的男孩子該有點兒用處才行。不過,兩位護士和拉奇醫生有時也會尋思:荷馬能理解這一切嗎?他親眼目睹那些母親來去匆匆,撇下孩子,可是要過多久,他才會有點兒數字概念,發現來院中生產的母親比實際出生的嬰兒要多?要過多久,他才會看出,來孤兒院的母親並非都是大腹便便,有些人甚至當天就離去?他們要不要向他解釋這一切呢?兩位護士和拉奇醫生都猶豫不決。

  有一天,愛德娜護士開口道:「韋爾伯」,安琪拉護士聽她這樣稱呼,不禁兩眼一翻,」「這孩子已經很瞭解院裡的事兒了,過不了多久,他自然就會明白的。」

  安琪拉護士也附和道:「他在一天天長大,而且每天都在學習新東西。」

  事實上,他們總是將墮胎後在此休息的婦女與那些分娩後正在積蓄力量準備隻身離去的母親互相隔開,這一點,小孩子都能看出來。而荷馬·威爾士常常負責清倒所有的垃圾桶,包括手術室裡那些直接將垃圾送到焚化爐中銷毀的防漏垃圾桶。

  「韋爾伯,萬一他把垃圾桶打開看,可怎麼辦?」愛德娜護士問道。

  「如果他懂得把垃圾桶打開看,那麼,也就能夠明白這一切了。」聖拉奇回答。

  也許拉奇的意思是說,如果荷馬看得懂裡面的東西的話。不管是上帝的工作,還是魔鬼的工作,垃圾桶裡的結果總是相差無幾,大多是血跡、黏液、棉花、紗布、胎盤和陰毛等。兩位護士一致對拉奇醫生提出,沒必要為墮胎的婦女剃陰毛,可拉奇卻不厭其煩。在他看來,既然同是上帝的工作,那就採取相同的方式吧!荷馬·威爾士送往焚化爐的垃圾可以說是聖克勞茲孤兒院歷史的寫照:剪斷的手術縫線,排泄物,灌腸劑的泡沫,還有愛德娜和安琪拉護士唯恐荷馬看見的被稱為胎兒的東西,那些東西有的已經完全成形,有的只是依稀可辨。

  荷馬十三歲時(可謂是倒霉的十三歲),終於有一天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在聖克勞茲生下的胎兒,既有「動」了的,也有沒「動」的。那是在送垃圾去焚化爐回來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個胎兒,是從他送往焚化爐的垃圾桶裡掉出來的,可他還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呢!他彎下腰去看了看,又抬起頭來找鳥窩。(說不準是從哪個鳥窩裡掉出來的!)可四周連棵樹的影子都沒有,哪兒來的鳥窩呢?荷馬·威爾士知道,鳥兒飛翔時是不會下蛋的,再說,鳥蛋掉到地上,也該有蛋殼呀!

  他接著又想,可能是哪個動物流產了。他在孤兒院長大,旁邊又有醫院,所以,對「流產」這個字眼他並不陌生。可會是什麼動物呢?那東西還不到一磅重,大約八英寸長,半透明的腦袋上長出了稀疏的毛髮,而不是羽毛,皺巴巴的小臉上似乎長著眉毛和睫毛,在那拇指一般粗的胸脯上有兩個粉紅色的小點點,那不是乳頭嗎?而手指和腳趾尖上的小亮點,正是指甲!荷馬用手捧起這個小東西,撒開雙腿,跑去找拉奇醫生。拉奇這時正坐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前,給「新英格蘭小流浪者之家」寫信。

  「我找到了一樣東西!」荷馬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拉奇從他手裡接過胎兒,放在桌上一張乾淨的白紙上。這個胎兒約三個月大,至多不超過四個月。拉奇醫生知道,它就要出現胎動了。「這是什麼?」荷馬·威爾士問道。

  「是上帝的工作!」韋爾伯·拉奇這位聖克勞茲的聖人答道。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明白,教育荷馬·威爾士,告訴他一切,讓他明辨是非對錯,也是上帝的工作。儘管上帝的工作紛繁複雜,但是,一旦毅然承擔起這項重任,就必須做得十全十美,毫無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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