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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3章 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

  拉奇醫生在日誌中寫道:「在聖克勞茲,我們把孤兒當貴族一樣看待。」

  在男孩部裡,拉奇醫生的晚禱儀式,就是在這種典型的氣氛中進行的。每次晚讀之後,他都對著一排排睡在黑暗中的孩子高聲誦禱。自從溫克爾夫婦不幸遇難以來,晚讀便成了荷馬·威爾士的任務。拉奇醫生希望幫助荷馬樹立自信。荷馬對拉奇醫生說,他很喜歡在野外帳篷中為溫克爾夫婦讀書的那種感覺,而且,儘管溫克爾夫婦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他還是自認為讀得不錯。於是,拉奇醫生便決定鼓勵這孩子發揮自己的天賦。

  荷馬·威爾士在一九三幾年發現那個胎兒後不久,便開始在男孩部朗讀《大衛·科波菲爾》,每次都不多不少地念二十分鐘。他想,以這樣的速度,念完這本書一定會比狄更斯寫這本書花的時間還多。起初,他念得結結巴巴,還遭到幾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孩子的嘲笑(這裡沒有孤兒比他年齡大),可他進步很快。每天晚上,他還會對自己默念這本書的第一段,這樣能產生類似禱告的作用,有時甚至可以讓他安然入睡。

  「我是否應該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還是讓別的什麼人來駕馭我的命運,這裡應當加以說明。」

  「我是否應該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荷馬輕聲自語著。他想起了在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灶房裡時自己雙眼和鼻子發幹的感覺,想起了溫克爾夫婦被激流卷走時的水花,想起了他手裡捧過的那個潮濕冰涼、縮成一團的死胎——那東西不可能成為主宰。

  每天晚上,當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在熄燈之前問孩子們還要不要再喝一口水,或再上一次廁所之後,當剛剛熄滅的油燈的一點兒餘光還在黑暗中閃爍之際,當孤兒們或昏昏欲睡,或已進入夢鄉,或仍在回想著大衛·科波菲爾的遭遇時,拉奇醫生便會從那滿是裸露的管子和醫院風格的大廳裡推門進來。

  他提高嗓門說:「晚安,緬因州的王子們,新英格蘭的國王們,晚安!」可荷馬手裡拿過的那個東西卻不是王子,也沒有活下來成為國王。

  然後,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孩子們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各自想像著國王貴族的模樣。他們會看到什麼樣的王子和國王呢?他們夢中的未來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他們在睡夢中會被怎樣的貴族家庭領養?哪個公主會愛上他們?他們會娶哪個女王?每次拉奇醫生關上房門、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的腳步聲遠去之後,留給他們的黑暗,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荷馬手裡拿過的那個東西永遠也不會聽到腳步聲,因為它的耳朵是那麼小,而且皺成一團。)

  但荷馬·威爾士卻與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他從來不曾有過要離開聖克勞茲的念頭。他所見到的緬因州王子,他所想像的新英格蘭國王正統治著聖克勞茲,他們從不離開自己的王國半步,他們不會去海上航行,甚至根本不會看到海洋。可是,拉奇醫生的祝福仍然讓荷馬心情振奮,滿懷希望。這些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或聖克勞茲的孤兒,不論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他們都是自己生命的主宰,這是荷馬在黑暗中能夠看見的前景,也是父親一般的拉奇醫生給他的信念。

  拉奇醫生似乎一直都在告訴他們,即使是在聖克勞茲,人們的行為舉止也可以與王子國王無異。

  荷馬·威爾士夢見自己成了王子,他抬頭仰望著他的國王——拉奇醫生,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可是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東西留給他的冷冰冰的奇怪感覺。

  「是因為死了,才這麼冷冰冰的,對嗎?」他問拉奇醫生。

  「對,」拉奇醫生回答說,「不過,荷馬,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根本就沒有活過。」

  「根本就沒有活過。」荷馬·威爾士重複道。

  拉奇醫生解釋說:「有時候,一個女人懷孕後,無法終止自己的妊娠,她覺得胎兒從一開始就是一條生命,儘管她不想要它,也無法照顧它,卻不得不生下它。於是她來到我們這兒,生下孩子,並把孩子留下,她相信我們能為孩子找一個家。」

  荷馬·威爾士說:「她生了一個孤兒,讓別人來領養。」

  「一般來說,總會有人領養的。」拉奇醫生說。

  「一般來說,」荷馬·威爾士說,「也許吧。」

  「最後總會有人收養的。」拉奇醫生說。

  「有時候,有些女人並沒有堅持到最後,並沒有把孩子生下來,是嗎?」

  拉奇醫生說:「有時候,有些女人剛懷孕不久,就決定不要那個孩子。」

  「從一開始,那就是個孤兒。」荷馬·威爾士說。

  「可以這麼說。」韋爾伯·拉奇回答。

  「所以她就把孩子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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