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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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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馬回到男孩部,只見大家都在等他,幾個年紀較小的已經睡著,其他的人則睜大了眼睛,甚至好像是張大了嘴巴在等他,猶如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鳥。荷馬覺得自己像是鳥媽媽,每天從這個窩趕到那個窩,用自己的聲音哺育他們,可他們卻總是貪心不足。他的讀書聲猶如美味佳餚,他們享用後便安然入睡,而荷馬自己卻常常睡意全無。每次晚禱之後,當「王子」與「國王」的餘音還在黑暗的房間裡嫋嫋不絕時,荷馬往往輾轉難眠。有時,他但願能去嬰兒室睡覺,那裡不斷有嬰兒醒來和啼哭的聲音,也許還更有節奏。 有幾個年齡較大的男孩各有些惱人的習慣。一個由愛德娜護士命名的約翰·韋爾伯因為愛尿床而睡在橡皮墊上。荷馬常常毫無睡意地躺在床上,等待他尿床的聲音傳來。有時,荷馬也會叫醒那孩子,帶他去廁所,扶著他的小雞雞,悄聲說:「尿尿了,約翰·韋爾伯,該尿尿了,就在這兒尿!」可那孩子卻站在那兒打瞌睡,忍著不肯尿,一心等著那舒服的橡皮墊,那熟悉的凹陷以及床上那攤熱乎乎的尿液。 而有些晚上,荷馬覺得心裡特別煩躁,便徑直走到約翰·韋爾伯床邊,對著他的耳朵輕聲命令道:「尿尿!」結果幾乎總是立竿見影! 不過,令人更為懊惱的是由安琪拉護士命名的富茲·史東,這孩子一向病病歪歪,整天不住地乾咳,一雙眼睛紅紅的而且淚汪汪的。他睡在保濕帳內,裡面有個裝了電池的小水車和一台小電扇,整晚上轉個不停,以便保持潮濕。富茲·史東的胸部聽起來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小馬達,他身上又濕又涼的床單在夜間不停地顫動,仿佛一葉半透明的巨肺。水車、電扇以及富茲·史東艱難的呼吸聲,在荷馬的腦海中融為了一體,只要少了一樣,荷馬就會懷疑另外兩樣是否依然存在。 拉奇醫生對荷馬說,他猜想富茲·史東可能是對灰塵過敏。這孩子在鋸木廠出生,並且在那兒睡過一段時間,這顯然對他沒有好處。患有慢性支氣管炎的孩子很難找到領養的家庭,誰會願意把一位整天咳個不停的孩子帶回家呢? 有時,荷馬實在受不了富茲·史東的咳嗽聲,受不了那些維持他生命的儀器的嘈雜聲。富茲艱難的呼吸以及水車和電扇發出的聲音,幾乎要將荷馬逼瘋!於是,荷馬悄悄地前往嬰兒室,安琪拉護士或愛德娜護士總是在那兒照看嬰兒。嬰兒們偶爾也非常安靜,連值班護士都睡著了,荷馬·威爾士就會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一天晚上,他看見有位母親站在嬰兒室裡。她不像是在找自己的孩子,只是穿著病員服,站在嬰兒室中央,閉著眼睛,感受嬰兒室的聲音與氣息。荷馬擔心這個女人會驚醒在值班床上小憩的安琪拉護士,而惹得安琪拉護士不高興,因此,他便像扶著夢遊的人一樣,慢慢地將這個女人帶回產婦病房。 他去看望那些母親時,她們常常醒著,有時他還會幫她們倒杯水喝。 來聖克勞茲墮胎的女人很少留下來過夜,她們通常恢復較快,不像那些產婦。拉奇醫生發現,她們喜歡在清晨天快亮的時候到來,再趁著傍晚夜幕低垂時離去。拉奇醫生還注意到,讓那些前來墮胎的女人感到不安和難過的是新生兒的啼哭。白天時,院裡到處都能聽見較大孩子的嬉笑吵鬧,間或還有產婦與護士之間的閒談,相比之下,嬰兒的啼哭幾乎是弱不可聞。可是一到夜晚,除了約翰·韋爾伯尿床和富茲·史東咳嗽的聲音之外,聖克勞茲就只有新生兒的啼哭和貓頭鷹的哀鳴了。 其實,要看出這一點並不難:來墮胎的女人,只要聽到新生兒的啼哭或牙牙學語聲,就顯得坐立不安。儘管女人分娩的具體時刻不可能事先計劃,可拉奇卻儘量將墮胎手術安排在清早,好讓她們休息一整天後,再在傍晚離去。有些女人是遠道而來,針對這種情況,拉奇會建議她們在第一天晚上到達聖克勞茲,他會給她們用一點鎮靜劑,次日,她們便有一整天的時間恢復體力。 即使來墮胎的女人需要在這裡過夜,她們也決不會跟待產或產後的婦女同處一室。當荷馬晚上無法入睡而在院中閒逛時,他發現,就睡夢中的神情而言,這些女人與那些待產或產後的女人並無兩樣,既不是更平靜,也沒有更煩惱。荷馬注視著這些或睡或醒的女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自己的生母:她在經歷分娩的劇痛後,等候著返回何處?或許她根本無處可去?當她躺在這裡時,他的父親又在想些什麼?他知道自己當了父親嗎?而她是否清楚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 這些女人總愛問荷馬: 「你是不是在這裡培訓,好將來當醫生?」 「你長大後要當醫生嗎?」 「你是這兒的孤兒嗎?」 「你多大了?沒有人領養你嗎?」 「你是不是被人送回來的?」 「你喜歡這兒嗎?」 而他總是回答: 「我可能會當醫生。」 「當然,拉奇醫生是個好老師。」 「沒錯,我是這兒的孤兒。」 「快十六了。我以前被人領養過,可總是沒有成功。」 「是我自己要回來的。」 「我當然喜歡這兒。」 一次,有個即將分娩、肚子在乾淨的蓋單下高得像小山似的女人問他:「你是說,即使有人想領養你,你也不願去嗎?」 「沒錯,我也不願去。」荷馬回答。 「你甚至都不考慮一下?」那女人問。他幾乎不敢看她,她的肚子好像隨時會爆炸一般。 「呃,也許我會考慮一下,不過可能還是會決定留下來,只要我在這兒還幫得上忙,還有用。」 那孕婦突然哭了起來,一邊還說著:「有用!」好像她也從荷馬那兒學會了重複別人的話。接著,她掀開蓋單,掀起睡袍(愛德娜護士已經為她剃了毛),將手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輕輕地說:「瞧瞧這兒!你想做個有用的人嗎?」 「沒錯。」荷馬屏住呼吸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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