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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聽著,荷馬,」拉奇說,「我要你先學完醫學課程,然後上高中!」荷馬覺得這簡直太荒唐了。但拉奇醫生卻忽然嚴肅起來,猛地從荷馬手中搶過照片,用命令的口吻道:「瞧這兒!」他們坐在床邊,拉奇醫生把照片放在腿上,說:「我來教你一些你不懂的東西。瞧這兒!」他指著隱藏在小馬腿部陰影下的髮辮,問:「這是什麼?年輕人,你自以為無所不知,是吧?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荷馬聽出他語氣裡的挑釁成分,於是端詳著照片上這處他不曾留意過的地方。他想,可能是地毯上的污漬吧,要不就是她耳朵裡流出的血?

  接著,拉奇又幾乎是挖苦地說:「怎麼樣?《大衛·科波菲爾》裡沒有提到,《簡·愛》裡也沒有,可你卻有必要知道!」

  這番話中對醫學知識的影射,使荷馬確信那是一攤血,只有醫生才能一眼看出來。於是,荷馬答道:「是血,那女人在流血。」拉奇醫生聽了,立刻將照片湊到櫃檯上的檯燈前。

  「這是血?」拉奇說著,將照片整個又端詳一遍。「還血呢!你這白癡!這不是血,是辮子!」他又把照片湊到荷馬眼前——這將是荷馬最後一次看這張照片,不過拉奇醫生自己以後卻會常常看它。他打算把照片夾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倒不是出於什麼邪念,而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兩度對不起這個女人。他曾經在她的眼皮底下跟她母親上床,後來又拒絕她的正當要求,終於害她喪命。對於她,他沒有盡到醫生應盡的職責,所以才要把她記在心裡。他強迫自己記住她口含小馬生殖器的樣子,這使得他當年的錯誤顯得更加不可饒恕,但他喜歡這樣。

  拉奇醫生是個要求嚴格的人,對自己也一樣。

  他對荷馬也是從嚴要求。起初他答應兩樣都要教荷馬時,還帶有說鬧的意味,但真正著手後,他卻一絲不苟。這些事情並非兒戲,無論是外科手術,還是接生過程,即使是正常的接生或普通的墮胎手術,都需要具備相當的基礎。

  第二天,拉奇擺脫乙醚的影響後,又問荷馬:「你以為看女人把小馬的生殖器含在嘴裡就很了不得嗎,荷馬?那你該看看更難懂的東西!喏,把這個拿去!」他遞給荷馬一本舊《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一邊說,「每天看上三四次,晚上也要看。忘掉小馬的生殖器,專心學這個!」

  韋爾伯·拉奇曾經寫道:「在聖克勞茲,我一直很少用到《格雷人體解剖圖譜》。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我在法國卻天天用它,那是我當時僅有的地圖。」

  拉奇還把自己的接生手冊、上醫學院以及實習時做的筆記全部給了荷馬,要他自行研讀。同時他還開始給荷馬上化學課,用最基本的教材。他在診療室一角做了幾項簡單的細菌實驗,但他看見細菌培養皿時,總會勾起舊時的痛楚,他不再喜歡顯微鏡下的世界。他也不喜歡美洛妮,尤其不喜歡她明顯纏著荷馬不放的樣子。他猜想他們肯定一起睡過覺,並且是美洛妮主動的(這一點倒是沒錯),他甚至以為美洛妮在強迫荷馬與她保持關係(這一點他猜錯了)。他們後來確實常常一起睡覺,雖然只是例行公事的性質,但拉奇醫生只想到美洛妮能控制荷馬,卻沒想到荷馬也能控制美洛妮(拉奇無從知道荷馬對美洛妮的承諾)。拉奇認為管教美洛妮是葛洛根太太的責任,不過,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對荷馬負責時,可能會影響到他其他的職責。

  他要荷馬去河邊捉一隻青蛙來解剖,儘管青蛙的內臟無法對《格雷人體解剖圖譜》的全部內容作出解釋。自從逃離美洛妮摧毀鋸木工宿舍的現場後,荷馬這是第一次去河邊,當他看見那幢破房子真的被拆掉一半時,不由得大為詫異。

  拉奇醫生又讓荷馬去觀摩他接生,這破天荒的頭一遭經歷同樣令荷馬驚歎不已。荷馬驚歎的並非拉奇醫生的任何專業技能,也不是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正規而且高效的助產操作,而是在拉奇醫生正式接生之前就已經開始的過程:陣痛的準確節奏(像時鐘一樣準確),產婦不斷收縮推進的肌肉的力量,以及胎兒迫不及待要出世的願望,這是胎兒在母體內與產婦一同經歷的自然過程。在荷馬看來,其中最不自然的就是,胎兒一出子宮,便發現周圍的環境充滿敵意,於是生平首次表現出自己的肺活量,放開嗓門哇哇大哭。對新生兒而言,這個世界雖然新鮮刺激,但顯然並不友善,如果能夠選擇,或許他們會本能地選擇留在母體內。如果美洛妮在場,說不定也會覺得這種選擇不錯。儘管荷馬喜歡和美洛妮做愛,但他們的行為卻比分娩更為蠻橫,這使荷馬惴惴不安。

  當他再次前往女孩部去念《簡·愛》時,發覺美洛妮似乎平靜了些。她並非絕望或放棄,而似乎是身心俱疲。她神情沮喪。說到底,她始終以為自己的出生記錄掌握在拉奇醫生手裡,結果卻大錯特錯,而在某些重要的事情上大錯特錯,的確會令人身心俱疲。與此同時,她還感到莫大的羞辱,先是荷馬那次讓她難以置信的陽痿,接著他很快又認為和她做愛是理所當然。可荷馬心裡卻想,她肯定是累壞了,因為她畢竟單槍匹馬地將聖克勞茲的人造歷史毀滅了一大塊,將半幢房子推進已經流逝的時間裡,她不累才怪呢!

  當他開始念《簡·愛》時,竟意外地發現自己也有所變化。近幾天,他經歷了太多的事情:收藏女人與小馬的照片,有過第一次失敗的性經驗和第一次正常的性經驗,研讀《格雷人體解剖圖譜》,還親眼目睹了一個小生命的誕生。這一切似乎給他所朗讀的作品注入了新的內容。他曾經以為簡·愛是無病呻吟,現在卻能體會出簡·愛內心的焦灼不安。他想,簡·愛不焦灼才怪呢!

  不巧的是,就在他和美洛妮共同經歷這一切不久,他正好將第十章讀了約一半,然後就是簡·愛想像著離開孤兒院的情形,她意識到,外面的世界其實很大,而她自己的天地卻過於狹小。讀到這裡,荷馬隱約覺得,所有的女孩都露出了敬慕之情,尤其是美洛妮那副若有所悟的樣子,仿佛是第一次聽到似的。這只是他自己的想像嗎?接著,他就念到了這一句:

  「一天下午,我突然厭倦了這八年來千篇一律的生活。」

  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無形中卻賦予這句話某種強調意味。他正準備繼續念下去時,美洛妮卻打斷了他,問道:

  「你剛才念的是什麼?再念一遍,陽光!」

  荷馬便大聲念著:「一天下午,我突然厭倦了這八年來千篇一律的生活。」

  「我太瞭解她的感受了!」美洛妮尖酸而平靜地說。

  「美洛妮,你這麼說,真讓我痛心!」葛洛根太太輕言細語地勸道。

  「我太瞭解她的感受了!」美洛妮重複了一遍,接著又說,「你也一樣,陽光。小簡·愛應該試試過十六七年這樣的日子!她真該試試,那樣她就會知道,不厭倦我們這種千篇一律的生活才怪!」

  「親愛的,如果你總是這麼想,只會給自己帶來痛苦。」葛洛根太太說。這話顯然沒有說錯,因為美洛妮隨之哭了起來。她的個子那麼大,卻把頭埋在葛洛根太太的懷裡,任憑葛洛根太太撫著她的頭髮,她只是不停地低聲啜泣。葛洛根太太都記不清有多久沒將美洛妮摟在懷裡了。這時,荷馬看見葛洛根太太正朝他使眼色,示意他離開。可是這一章才讀到一半,眼前這一段也沒念完,緊接著的一句是:「我渴望自由……」

  不過,如果他繼續念下去,未免過於殘忍。簡·愛的話可真是一針見血。荷馬與美洛妮也曾有過好幾次這樣的感受,突然對自己的整個生活厭倦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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