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四一


  晚上從海芬俱樂部回家時,開車的通常是奧莉芙。到家後,她往往任由喝得酩酊大醉的丈夫躺在車座上,然後在兒子華力的枕邊留張字條,提醒他回家後記著把父親背進屋裡,而華力總是遵循母親的囑咐。華力不僅外貌俊美,而且非常孝順。可有天晚上,華力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無法背父親進屋。奧莉芙便毫不遲疑地指出了他的錯誤。

  她對華力說:「在我許可的情況下,你盡可以學你爸爸,學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學他酗酒。如果你和他一樣嗜酒如命,你就會失去整座果園乃至所有的財產,而變得一無所有。你以為你爸爸能阻止我,不讓我這麼做嗎?」

  華力看了看在凱迪拉克車上昏睡了一夜的父親,農藥在車上留下的印記還赫然在目。他心裡十分清楚,他爸爸壓根兒就管不了任何事情。

  於是他畢恭畢敬地答道:「我懂了,媽媽。」他這樣說,不僅是因為他通曉禮儀(他完全可以在海芬俱樂部執教網球兼禮儀,而且會教得相當出色),還因為他心裡明白,他母親不只是嫁給了一個普通的有錢丈夫。她提供了許多的工作機會,對此,就算韋爾伯·拉奇也會打心眼裡佩服她。

  可悲的是,就連奧莉芙也冤枉了可憐的老華。其實,他的問題主要不是因為嗜酒貪杯,他幾乎完全是阿爾茨海默病的受害者。

  城裡的人對許多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連老華本人也以為是喝多了酒才變得沒記性。有時,他減少了酒量,早上起來,卻仍然不記得第一天晚上說過什麼話或做過什麼事,而他的衰老過程仍然明顯加快。他總是丟三落四,不是把外衣忘在這兒,就是把帽子忘在那兒,車鑰匙也正好放在丟失的外衣口袋裡。他明明減少了酒量,行為舉止卻仍然像個傻瓜。他自己也大惑不解,忍無可忍時,便又開始酗酒,而且喝得比以往更凶。最後,他成了阿爾茨海默病和酒精的雙重受害者,成了一個快樂的酒鬼,情緒波動得不可理喻。如果處在一個比較文明先進的社會,他肯定會被當成一個正常的病人,得到更好的照顧和治療。

  在這個問題上,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與聖克勞茲倒是有了幾分相似之處:人們認為老華萊士的問題無藥可救,正如富茲·史東的病無藥可救一樣。

  一九三幾年,荷馬開始研讀《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他從骨骼部分看起,再漸次分門別類地研究。到一九四幾年時,這本書他已經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有時他也和美洛妮一起看,但美洛妮往往不太專心,不過她表示對錯綜複雜的神經系統比較感興趣,尤其是對第十二對顱神經或舌下神經,亦即舌頭的運動神經。

  「什麼是運動神經?」美洛妮一邊問,一邊伸出舌頭。荷馬正想給她解釋,卻突然覺得厭倦至極。他已經是第六遍讀《大衛·科波菲爾》,《遠大前程》是第七遍,而《簡·愛》則是第四遍。

  就在第一天晚上,他還剛剛讀到那段總是令美洛妮苦苦哀求他的文字,而她的每一次哀求都會令他焦慮不安。

  那是第十二章的開頭不久,簡·愛清醒地意識到,「要求人們滿足于平靜生活的說教是徒勞的,人們總會有所追求,即使找不到機會,也會去創造這種機會」。

  美洛妮立刻打斷他:「別忘了,陽光,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你說話可要算數!」

  美洛妮總是這樣讓他焦慮不安,這使得荷馬厭倦至極。於是,他將那段話重複一遍,仿佛是他自己在發出威脅一般:「要求人們滿足于平靜生活的說教是徒勞的,人們總會有所追求,即使找不到機會,也會去創造這種機會。」葛洛根太太聽出他的不祥口吻,不由得大為驚訝。

  他將這段話抄了下來,並且和拉奇醫生一樣,把字寫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接著,又用辦公室裡的打字機打了一遍,只打錯幾個小地方。當韋爾伯·拉奇正在診療室「休息」時,荷馬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那張印有這段話的紙放在這位疲倦的聖人起伏的胸口上。拉奇醫生醒來發現那張紙,不禁十分詫異。令他不安的倒不是這段話本身,而是荷馬已經清楚地掌握了他吸乙醚的嗜好,居然不知不覺地來過他床邊。拉奇默默地問自己:是不是這次的用量比平時多了一點兒呢?

  荷馬甚至用乙醚吸筒將那張紙壓在拉奇的胸口上,這是某種暗示嗎?

  拉奇醫生寫道:「歷史是由一些小小的、常常是讓人難以察覺的錯誤組成的。」

  他說的小錯誤,可以是指當初什麼人在聖克勞茲的原名Clouds上加了縮寫的St.,前面便多了一個「聖」字,而哈斯海芬(Heart』s Haven)和哈斯洛克(Heart』s Rock)這兩個地名中的Heart,也像當初的美洛蒂(Melody)後來永遠變成美洛妮(Melony)一樣,說明了他這個道理。當年,一位名叫雷吉納多·哈特(Reginald Hart)的航海探險家發現了哈斯海芬這個美麗的港灣,並成為哈斯洛克的第一位居民,在這裡墾地務農。由於當時以及在雷吉納多·哈特死後的若干年裡,人們普遍不識字,因而並不瞭解hart與heart的區別。第一批來哈斯海芬與哈斯洛克定居的移民也許從來不清楚雷吉納多的「哈特」是原意為「公鹿」的hart,反而怡然自得地把表示「心臟」的heart當成了自己家鄉的名字。

  荷馬可以滾瓜爛熟地背出《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中對心臟的定義:「這是一個由肌肉組成的圓錐形中空器官,位於心包囊內。」到一九四幾年,荷馬已經在拉奇醫生的安排下觀摩過三次人體解剖,親眼見識過心臟的模樣(每一具屍體都超過了研究用途約兩年的年限)。

  解剖用的三具屍體都是女性。在拉奇醫生看來,既然他的目的在於教授荷馬接生以及與此緊密相關的墮胎等婦產科知識,如果讓荷馬解剖男屍顯然意義不大。與此同時,得到一具屍體往往難上加難。曾經有具屍體送來時本應置於碎冰中,結果卻只是泡在一般的水中。還有一次,一具屍體因防腐劑過期或濃度太低,導致屍體腐壞而無法使用。荷馬對這三具屍體印象非常深刻。到解剖第三具屍體時,荷馬還產生了一點幽默感,替屍體取了一個名字,叫她「克拉拉」(那是《大衛·科波菲爾》中大衛母親的名字,那個軟弱可憐的女人總是任由可惡的摩德斯通先生欺侮他們母子)。

  但美洛妮卻說:「你該管她叫簡·愛才對!」美洛妮一會兒對簡·愛厭煩透頂,一會兒又跟她同病相憐。

  「我還可以管她叫美洛妮呢!」荷馬順口答道。可美洛妮卻沒有多少幽默感,她可以拿別人開玩笑,卻經不起別人開她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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