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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二號屍體為荷馬第一次實施剖腹產手術提供了必要的練習機會。在那次手術過程中,荷馬仿佛覺得拉奇醫生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雙手,後來,那雙手似乎都不是他自己的了:它們熟練地在子宮上切開一道不大不小的完美切口,荷馬簡直以為拉奇醫生已經找到某種方法,正在用意志操縱著自己,他根本就不必親自動手。

  那具被荷馬稱為克拉拉的屍體運抵火車站後,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從而使荷馬有機會首次獨當一面,處理產婦痙攣的緊急情況(韋爾伯·拉奇在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工作時,稱之為生產痙攣)。就在拉奇醫生去火車站接克拉拉,並為克拉拉沒有下車的事與站長發生爭執時,荷馬正在聖克勞茲埋頭研究二號屍體的甲狀腺,找了半天卻毫無頭緒。其實這也難怪,二號屍體由於放置過久,體內很多器官腺體本來就不易找到。他正打算去查閱《格雷人體解剖圖譜》時,愛德娜護士突然大叫著闖了進來(每次看到荷馬研究二號屍體時,她都會大呼小叫,仿佛是逮到他和美洛妮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般)。

  「哦,荷馬!」她叫了一聲,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亂揮雙臂,看上去就像一隻拍著翅膀的老母雞。她好不容易才指著診療室向荷馬示意。荷馬連忙拔腿飛奔過去,只見一個孕婦躺在地上,雙眼圓瞪,一動不動。一時之間,荷馬還以為這就是拉奇醫生從車站運回的三號屍體哩!可緊接著,那女人動彈起來,荷馬立刻明白情況危急,她離變成屍體已經不遠了:她正急劇痙攣,先是臉部肌肉抽搐,再迅速遍及全身,原本通紅的臉現在變成了青紫色,她的腳跟在地上胡蹬亂踢,鞋子都給踢飛了。荷馬一眼發覺那女人的踝關節腫得嚇人,而且她牙關緊咬,嘴角還滲著白沫和血絲,原來她把舌頭咬破了——好在不是吞了下去!她的呼吸十分艱難,隨著她粗重的喘息聲,荷馬被噴得滿臉都是唾液及血跡,那種猛烈的勁頭,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呆立在河岸目睹溫克爾夫婦被激流卷走的情景。

  「產婦痙攣症。」荷馬對愛德娜護士說。「產婦痙攣症」(Eclampsia)這個詞源自希臘文,拉奇醫生曾經告訴過荷馬,它原意為病人痙攣發作時見到的閃光。荷馬知道,只要產前護理得當,通常可以避免出現產婦痙攣。產婦痙攣症的症狀包括血壓升高、尿蛋白、手腳浮腫、頭痛、嘔吐以及眼冒金星等現象,只要臥床休息,控制飲食,減少流質攝取量,進行洗腸,一般都有較好的療效。但一旦沒有療效,就需要進行催生。這樣不但能止住痙攣,通常也能保住胎兒。

  不過拉奇醫生接待的病人,往往不會進行產前護理,她們甚至對產前護理一竅不通。眼前這位產婦的情況非常危急,即使是拉奇醫生也會這樣認為。

  「拉奇醫生去火車站了,」荷馬鎮靜自若地對愛德娜護士吩咐道,「派人去把他找回來,你和安琪拉護士留在這裡幫我。」

  荷馬彎腰抱起孕婦朝產房走去。他發覺她的皮膚潮濕冰涼,不由得聯想到前面解剖過的兩具屍體,同時想起二號屍體仍然留在男孩部廚房隔壁、現已被他當成解剖室的手術臺上。荷馬知道,如果在上個世紀,醫生會用乙醚對產婦實施麻醉,再用擴陰器撐開子宮口強行引產,但這種方式常常導致產婦的死亡。

  韋爾伯·拉奇在波士頓婦產科醫院時,曾學過用強心劑毛地黃強化心肌,以防止肺部積水。荷馬聽了聽孕婦那呼嚕呼嚕的呼吸聲,心裡明白,即使他將全部的過程記得準確無誤,恐怕也為時已晚。他知道,對產婦痙攣,必須採取保守療法,萬一不得已要進行催生,也要盡可能讓陣痛自然發展。孕婦這時發出了呻吟,她的頭部和兩腳腳跟同時在手術臺上又撞又踢,隆起的腹部似乎懸空了起來,一隻手無意識地胡亂揮舞,突然一掌扇在荷馬的臉上。

  荷馬知道,有些孕婦可能只會發生一次痙攣,不過據記載,曾經有孕婦發作過一百次痙攣卻仍然大難不死。當然,他並不清楚眼前這位孕婦此刻的痙攣是她的第二次還是第九十次。

  愛德娜護士帶著安琪拉護士趕回產房後,荷馬便吩咐她們替孕婦打嗎啡,自己再替她注射硫酸鎂,以暫時降低她的血壓。在孕婦兩次痙攣的間隙,荷馬又讓愛德娜護士採集她的尿樣,給安琪拉護士化驗,看其中是否含有蛋白質。這時候,孕婦漸漸清醒過來,可以回答問題,荷馬便問她已經發作了多少次痙攣。可是她也不清楚,因為她根本不記得發作時的情形,只對發作開始以及事後的全身乏力有印象。她估計自己離預產期至少還有一個月。

  不多久,她又一次發作了,荷馬連忙用少量乙醚替她麻醉,以減輕抽搐的程度。她這次的情況和上次有所不同,動作比較緩慢,可是卻更為劇烈。荷馬用整個身子壓住她,她的身體卻猛彈起來,將他從手術臺上彈了開來。痙攣過後,孕婦在乙醚的作用下漸漸放鬆,荷馬乘機作了一番檢查,發覺孕婦的子宮頸並未縮短,子宮口也沒有擴張,分娩過程尚未開始。他考慮是否為她進行催生,又暗暗祈禱不要由他來作決定,一邊納悶地想: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找到拉奇醫生?

  一個患了重感冒的男孩被派往火車站去找拉奇醫生,他回來時,鼻子裡塞滿了鼻涕,甚至還糊到了臉上,看起來就像是鞭子抽過的傷痕。這個小傢伙名叫卷毛頭戴伊(自然是安琪拉護士取的名字),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告訴他們,拉奇醫生乘火車去三里瀑了,因為站長不允許那具屍體運下車(基於宗教性的不滿而引發的偏執),而要火車接著運往下一站,拉奇醫生只得怒氣衝衝地乘下一班火車去追它回來。

  「哎呀!」愛德娜護士不由得叫苦。

  見此情形,荷馬便為孕婦注射了第一針強心針。隨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就為她注射一次,並觀察她的心跳情況。在她下一次痙攣發作前,荷馬問她是打算將孩子送給別人收養,還是因為聖克勞茲醫院距離最近才來到這裡。換句話說,她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孩子?

  「你是說孩子會死嗎?」孕婦問道。

  他學著拉奇醫生的樣子對她寬慰地一笑,似乎在向她保證:「當然不會!」可他心裡卻想:如果不儘快催生,孩子很可能保不住;可一旦催生太早,大人又可能喪命。

  孕婦說她是一路搭便車來聖克勞茲的,因為沒有親人送她來。她還說,她不想要這個孩子,可是非常希望孩子能活下來。

  「我明白了。」荷馬說道,仿佛這也是他自己的決定。

  「你看起來很年輕,」孕婦說,「我不會死吧?」

  「當然不會。」荷馬說著,又露出拉奇醫生式的微笑,這起碼使他顯得更老成。

  但是十二小時之後,拉奇醫生仍然不見蹤影,而孕婦又開始痙攣,在手術臺上弓著身子不停地抽搐。這是她第七次發作,荷馬此時已經笑不出來了。

  他看了看在一旁幫他按著孕婦的安琪拉護士,說:「我要替她催生,我要把羊水膜戳破。」

  「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荷馬。」安琪拉護士嘴裡雖然這麼說,可臉上那副拉奇醫生式的笑容卻似乎不那麼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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